顾言被从柴房挪出来了。
新住处是个独门独院的小院子。
坐落在王府东侧,虽然不算大,但比柴房好了不知多少倍。
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著一把竹椅,天气好的时候,顾言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晒太阳。
他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夹板拆了,骨头也长好了。
大夫说他现在完全可以下地走路。
但他下不了床——不是身体下不了,是心理下不了。
他害怕。
害怕站起来的那一刻,发现自己真的好了。
也害怕站起来的那一刻,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所以他一直躺著,从床上躺到竹椅上,从竹椅上躺回床上。
江柔走进院子的时候,顾言正躺在竹椅上晒太阳。
他闭著眼睛,脸色苍白,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
江柔站在院门口,看著儿子这副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
不能在儿子面前哭,哭了儿子会更难受。
“言儿。”她轻声唤道。
顾言睁开眼睛,看到母亲的那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挣扎著想坐起来,但躺得太久了,浑身无力,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江柔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帮他在竹椅上坐好。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別动,娘来。”
顾言坐好了,看著母亲,眼眶渐渐泛红。
“娘,你怎么来了?那个人让你来的?”
“嗯,”江柔在竹椅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握著儿子的手。
“他说你搬了新地方,让娘来看看你。”
顾言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娘,他对你……好不好?”
江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著儿子的脸,那张年轻的、苍白的、瘦削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愧疚。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又想说“不好”。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顾言没有看到母亲点头。
他低著头,攥著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
“都是因为我的错!”他的声音沙哑,“如果不是我打断了那个人的腿,娘也不会——”
“言儿!”江柔打断了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娘母亲,不怪你。”
“怎么不怪我?”
顾言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是我先动手的。是我打断了他的腿。他报復我,打断我的腿,是我活该。”
“可是娘——娘是无辜的,他凭什么把娘也扣在这里?”
江柔看著儿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告诉儿子——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他没有强迫我,是我自己……但她说不出口。
她不能告诉儿子,她和那个打断他腿的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那会毁掉儿子心中母亲的形象,也会毁掉他们母子之间最后的信任。
“言儿!”
她握著儿子的手说:“你听娘说。不管发生什么事,娘都不怪你。你是娘的儿子,娘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
顾言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扑进母亲怀里,哭得像小时候摔跤时那样。
江柔抱著儿子,轻轻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然后——江柔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噁心。
胃里的东西翻涌而上,她猛地推开儿子,转过身去,捂著嘴乾呕了几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但那种噁心的感觉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母亲?”顾言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母亲这样,“您怎么了?”
江柔捂著嘴,摇了摇头,想说“没事”。
但那股噁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弯下腰,又是一阵乾呕,胃里翻江倒海,眼泪都呛出来了。
顾言撑著竹椅的扶手,艰难地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但他顾不上了。
他踉蹌著走到母亲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母亲,您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大夫——”
“不用。”江柔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脸色恢復正常。
但那股噁心的感觉还在,隱隱的,像一条蛇盘在胃里,时不时地动一下。
顾言看著母亲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母亲,您是不是生病了?”
江柔摇了摇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生病。
这种噁心的感觉,她经歷过一次——十八年前,怀顾言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噁心。
吃什么吐什么,整整折腾了三个月。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她三十六岁了,早就过了生育的年纪。
而且她只和李长安……只有那几次,怎么可能?
她的手慢慢移到了小腹上,隔著衣料,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她知道——如果真的有了。
那这个孩子,肯定是李长安的。
“母亲?”顾言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江柔放下手,看著儿子那张担忧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顾言不信。
他看到了母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看到了她把手放在小腹上的动作。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18岁了,他知道一个女人出现这种反应意味著什么。
但他的脑子拒绝往那个方向想。
不可能。
母亲是江家的嫡长女,是顾家的夫人,是名动天下的江南第一美人。
她不可能和那个打断自己腿的人生——他的內心不断的告诉他不可能。
那个孩子一定是父亲大人的!
“言儿!”
江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温柔道:“娘先回去了。你好好养伤,大夫说你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不要总是躺著。”
顾言张了张嘴,想叫住母亲,想问清楚。
但江柔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她的背影在院门口一闪,消失在了暮色中。
顾言站在老槐树下,双腿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站不稳。
而是因为脑子里翻涌的念头。
他想起母亲刚才的反应,想起她苍白的脸。
想起她放在小腹上的手,想起她慌乱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他喃喃自语,“不会的。”
但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怎么都拔不掉。
江柔几乎是逃回西苑的。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心臟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掌心滚烫,隔著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怀孕了?
孩子是李长安那个小杂种的。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她是江家的嫡长女,是顾夫人,是名动天下的江南第一美人。
她怎么可能怀上那个人的孩子?
一个比她小十八岁的男人!
一个打断她儿子双腿的男人,一个把她软禁在幽州的男人。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是真的,这个孩子会改变一切。
她走到梳妆檯前坐下,看著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嘴唇没有血色。
她看起来很憔悴,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
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该有的。
她想起那天晚上,李长安在她耳边说的话。“夫人,我说过,不骗人。”
她想起他擦去她眼泪时的温柔。
想起他抱著她时的力度,想起他承诺“不伤害言儿”时的认真。
“李长安!”她轻声说,“你把我害惨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暮色四合,西苑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
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朦朦朧朧的,像一层薄纱。
江柔坐在梳妆檯前,手放在小腹上,一动不动。
她在想——如果真的有孩子了,她该怎么办?
告诉李长安?
不告诉他?
留下这个孩子?
还是——她的手猛地攥紧了衣料。
不能想,不敢想。
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
京城,江怀远府邸。
深夜,江怀远还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一封信。
信是幽州来的,但不是李长安写的,是一个探子发回的密报。
密报上说——江柔在西苑,一切安好。
但最近几天,她的状態有些异常。
具体什么异常,探子没敢靠近,不清楚。
江怀远看著这行字,眉头紧锁。
异常?
妹妹在幽州,被软禁著,有什么异常?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柔儿!”他轻声说,“你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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