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食髓知味

    五月初五,端午节。
    裴南苇本该在两天前就启程回凉州了。
    行程是来之前就定好的——初三祭祖,初四歇一天,初五启程。
    但现在初五了,她还在幽州。
    她的理由是“身体不適”。
    丫鬟看不出她哪里不適,只觉得王妃这几天有些奇怪。
    她吃得很少,睡得很少,话也很少。
    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连姿势都不换。
    丫鬟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说没有。
    丫鬟问她是不是有心事,她说没有。丫鬟问她要不要叫大夫,她说不用。
    丫鬟不敢再问了。她是王妃,她说了算。
    但丫鬟注意到了一件事——王妃看李长安的眼神变了。
    以前王妃看李长安,像猎人看猎物,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玩味。
    现在王妃看李长安,目光会躲闪,会飘忽。
    会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
    那种眼神,丫鬟见过。那是少女怀春的眼神。
    但王妃不是少女了。
    她三十六岁,是靖安王妃,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她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尤其不该看一个比她小十八岁的男人。
    裴南苇自己也知道。她知道自己不该看,不该想,不该——
    不该还留在这里。
    两天前就该走了。
    初四那天早上,她的行李都收拾好了,轿子停在门口,丫鬟扶著她上了轿。
    只要说一声“启程”,轿子就会往南走,回凉州,回靖安王身边。
    但她说的是“再住两天”。
    丫鬟愣住了,隨从愣住了,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所以她留了下来。
    这两天,她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没有出门。李长安来请过安,她没有见。
    李长安让人送了粽子,她没有吃。
    李长安派人来问她什么时候启程,她说“再说”。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走。
    一想到要回凉州,回到那座冷冰冰的王府,回到那个不能碰她的男人身边。
    她的胸口就闷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不是因为她不爱靖安王。
    她爱他,她尊敬他,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但他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不是孩子,不是陪伴,不是温情。
    她想要的那个东西,她以前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但她不能要。
    那个人比她小十八岁,是她丈夫的潜在盟友,是另一个女人的男人。
    她的道德、她的身份、她的理智,都在告诉她——离他远点。
    但她的身体不听话。
    那天晚上的记忆,像一把火,烧在她脑子里,怎么都灭不掉。
    她记得他手的温度,记得他呼吸的热度,记得他胸膛的硬度和心跳的频率。
    她记得自己发出的那些声音,记得自己如何死死地抱著他,像是溺水的人抱著浮木。
    她活了三十六年,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那样。
    那些东西,尝过了以后,戒都戒不掉。用刀架在脖子上都戒不掉。
    五月初五,傍晚。
    李长安站在西苑的院子里,手里端著一碗雄黄酒,却没有喝。
    端午节,王府里到处都掛著菖蒲和艾草,厨房包了粽子。
    下人们分发了雄黄酒,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但他心里不安静。
    江柔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院子里发呆,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
    “没什么。”李长安把雄黄酒递给她,“喝吗?”
    “不喝。”江柔把手放在小腹上,低下头,“大夫说了,不能喝。”
    李长安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他想起裴南苇。
    那个女人看江柔肚子的眼神,那种羡慕,那种失落,那种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苦涩。
    她想要一个孩子想了十年,得不到。
    而他,一次就让人怀上了。
    “李长安。”
    “嗯。”
    “靖安王妃还没走。”
    “嗯。”
    “她为什么还不走?”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江柔转过头看著他。“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李长安的语气很平静,但江柔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頜线看出了他在撒谎。
    她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走回了房间。
    门没有关,但也没有开得更大。
    那扇半掩的门,是一道不软不硬的墙。
    李长安站在院子里,端著那碗雄黄酒,站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
    他把雄黄酒泼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
    裴南苇的院子在东边,和西苑隔著一道长廊。
    李长安走过长廊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赵铁山差点没追上。
    “世子,”赵铁山在后面喊了一声。
    李长安停下脚步。“別跟著。”
    赵铁山站在原地,看著李长安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嘆了口气。
    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懂世子了。
    院门没有关。
    李长安推门进去的时候,裴南苇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杯酒。
    她没有喝,只是端著,看著杯中的酒液发呆。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到李长安的瞬间,她的手抖了一下。
    酒洒了出来,滴在她月白色的裙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长安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王妃为什么还没走?”他问。
    “身体不適。”
    “哪里不適?”
    “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
    裴南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低下头,不看他的眼睛。
    “李长安,你走吧。让人看到你在这里,不好。”
    “没有人看得到。”
    “丫鬟——”
    “我让铁山把人支走了。”
    裴南苇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怕自己一开口,说出的话就不是“你走吧”。
    李长安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並排坐著,中间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
    夜风吹过,带著菖蒲和艾草的香气。
    “裴南苇。”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王妃”。
    她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跳得她胸口发疼。她抬起头看著月亮,不敢看他。“你走吧,求你了。”
    李长安没有走。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玉。他握紧了,她没有抽开。
    “你不走,我也不走了。”他的声音很轻。
    裴南苇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著脸颊滑落。
    滴在他握著她的那只手上,一滴,两滴,三滴。
    “李长安,”她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我是靖安王妃。”
    “我知道。”
    “我比你大十八岁。”
    “我知道。”
    “你会害死我的。”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裴南苇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那就一起死。”
    裴南苇转过头看著他,泪眼朦朧中,那张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害怕,也让她心动。
    她忘了是谁先动的。
    也许是同时。
    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一起的那一刻,裴南苇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手里的酒杯掉了,酒洒了一地。
    她环住了他的脖子,他揽住了她的腰。
    石凳太硬,硌得她腰疼,但她顾不上。
    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著薄薄的夏衫,那温度烫得她浑身发软。
    “进屋……”她的声音含糊不清。
    李长安打横抱起她,走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裴南苇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闭上眼睛,睫毛还在颤抖,但身体已经先於理智做出了选择。
    食髓知味。
    这四个字,她以前不懂。
    她以为那只是书上的一个词,和“朝思暮想”、“魂牵梦縈”一样,都是文人编出来骗人的。
    现在她懂了。
    那种东西尝过了以后,真的戒不掉。
    用刀架在脖子上都戒不掉。
    烛火摇曳,映出两道纠缠的影子。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噼啪作响,守军换岗的號子声隱隱传来。
    一切都很遥远,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后,一切归於平静。
    裴南苇躺在李长安怀里,头枕在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她的手指在他胸膛上无意识地画著圈,留下浅浅的痕跡。
    “李长安。”
    “嗯。”
    “我不是个好女人。”
    “我知道。”
    “你不问问为什么?”
    “不用问。”
    裴南苇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我是故意的。”
    李长安低下头看著她。
    “我故意没走。我知道你会来。我等了两天,从早等到晚,从晚等到早。我告诉自己,如果你来了,我就——如果你不来,我就走。”
    李长安没有说话。
    “我都想好了。你不来,我就回凉州,这辈子再也不见你。你来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你来了,我就不走了。”
    李长安抱紧了她。
    “裴南苇。”
    “嗯。”
    “你不是个好女人,我也不是个好男人。咱俩凑合过吧。”
    裴南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妖,很好看,眼泪都笑出来了。
    “谁跟你凑合过!”
    她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有江柔,有柳如烟,还有那个白莲教的圣女。你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
    “不要脸。”
    “要脸干什么?”
    裴南苇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
    她应该哭的,应该后悔的,应该明天一早就收拾东西逃回凉州的。
    但她没有。
    她就那样躺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白活。
    窗外,月亮慢慢沉了下去。
    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裴南苇闭上眼睛,嘴角带著笑意,慢慢地睡著了。
    李长安没有睡。
    他望著头顶的帐幔,脑海中闪过很多念头——江柔,柳如烟,白琉璃,寧秋婉,还有怀里的裴南苇。
    “妈的!”他轻声说,“我好像真的不是个好东西。”
    没有人回答。
    裴南苇已经睡著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像一只慵懒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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