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凉州。
靖安王府的书房里,靖安王周皓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著一封信。
信是裴南苇从幽州寄来的,字跡娟秀。
措辞得体,一看就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的。
“王爷,王妃在幽州一切安好,祭祖之事已毕,本当即日启程回凉州。然幽州气候与凉州迥异,王妃初到时便感不適,这几日愈发严重。大夫说是水土不服,需静养数日。待身体康復,便即刻启程,望王爷勿念。”
周皓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今年四十一岁,正当壮年,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常年统兵征战,他的皮肤被西北的风沙磨得粗糙黝黑。
但五官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毕竟他是皇帝的亲弟弟,周家的血脉不会差。
他修炼的佛门功法叫“大日金刚经”,是天下最强的炼体功法之一。
这门功法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修炼者不能近女色。
一旦破功,轻则修为全废。
重则经脉寸断,变成一个废人。
所以他不能碰裴南苇。
从成亲的那一天起,他就没有碰过她。
十年了,他连她的手都没有握过。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他有欲望,有衝动,有深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
但他不能。
他是靖安王,是西北二十万大军的统帅,是大周军方第一强者。
他不能变成一个废人。
所以他选择了冷落她。
不,不是冷落,是疏远。
他给她最好的院子,最好的丫鬟,最好的吃穿用度。
他给她足够的尊重和体面,让所有人都知道靖安王妃是王府的女主人。
但他不碰她。
他知道她苦。
他知道她想要一个孩子,想得发疯。他给不了。
“王爷,”身边的幕僚低声说,“王妃在幽州多待几日,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周皓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属下只是担心,幽州那边不太平。燕北王世子行事乖张,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他对我王妃不敬?”周皓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不敢。”
幕僚不敢再说了。
周皓望著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裴南苇离开凉州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笑。她说:
“王爷,我去幽州祭祖,过几天就回来。”他点了点头,说:“去吧。”
他应该多看她几眼的。
他应该记住她那天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裙子,头髮是怎么梳的,脸上带著什么样的笑。
但他没有。
他以为她过几天就回来了,有的是时间看。
现在她不回来了。
至少,这几天不回来了。
周皓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字跡很漂亮,措辞很得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太得体了。
得体得不像是一个妻子写给丈夫的信,倒像是臣子写给君王的奏摺。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了。
幽州,燕北王府,五月初八。
天还没亮,李长安就被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惊醒了。
那种感觉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抵在了他的后心。
他的汗毛倒竖,毛孔张开,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底部升起,瞬间蔓延到全身。
有人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穿透墙壁、穿透门窗、穿透一切障碍的“看”。
那个人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只需要用神识一扫,就能把他从头到脚看得清清楚楚。
李长安猛地睁开眼睛。
床边站著一个人。
白色的道袍,乌黑的头髮,木簪斜插,素麵朝天。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玉,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就那样站在他的床边,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不知道站了多久。
寧秋婉。
白虎阁的那位陆地神仙。
“前——前辈?”
李长安的声音有些发乾,他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您怎么——”
话没说完,寧秋婉弯下了腰。
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冰凉。
像冬天的溪水,像深井里的泉水,像初春还没有融化的冰。
那股凉意从他的嘴唇蔓延开来,穿过喉咙,穿过胸膛,一直凉到心底。
李长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没有推开她,不是因为推不动——他是第九境。
她是第十二境,差了三个大境界,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他没有推开她,是因为他不想推开。
她的吻很生涩,生涩得不像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倒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的嘴唇贴著他的嘴唇,一动不动,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李长安等了一会儿,她还是不动,他终於忍不住了。
伸出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寧秋婉的身体猛地一僵,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上,似乎想推开他,但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
她的指尖微凉,隔著薄薄的寢衣,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颤抖。
李长安翻身把她压在身下。
月光下,她的道袍散开了,露出白皙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
她的眼睛闭著,睫毛在颤动,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而紊乱。
李长安突然停了下来。
“前辈,你確定?”
寧秋婉睁开眼睛看著他。
月光照在她眼里,那双眼睛里有紧张。
有羞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没有犹豫。
“你还要让我等多久?”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李长安没有再问。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一样。
上一次是中了药,两个人都神志不清,糊里糊涂地就发生了。
这一次是清醒的,两个人都很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知道。
他知道她为什么来找他。
不是因为喜欢他,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她不甘心。
她在白虎阁守了將近三十年,守著一座空阁,守著一座空坟,守著一个已经圆寂了三十年的男人。
她以为那是爱情,以为那是忠贞,以为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使命。
但那不是。
那是执念。三十年的执念,把她困在山上,困在过去,困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身边。她以为她是在守著他,其实她只是在守著自己的不甘心。
现在,她想走出来了。
李长安看著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很专注。在他身下,她像一朵安静的花,在月光下慢慢绽放。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寧秋婉突然开口了。“李长安。”
“嗯。”
“你有几个女人?”
李长安的动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能不能不回答?”
“不能。”
“……三四个吧。”
“具体多少?”
“四个。”
“都有谁?”
“江柔,裴南苇,柳如烟,还有一个——”
“白莲教的圣女?”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李长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寧秋婉又说:“加上我,五个。”
“前辈,你——”
“別叫我前辈。”她的声音有些闷。
“那叫什么?”
“……叫名字。”
李长安笑了。“寧秋婉。”
“嗯。”
“你真好看。”
寧秋婉没有说话,但她的脸红了。李长安看到她红脸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活了五十年的陆地神仙,其实也没那么高高在上。
第二天晚上。
天已经黑透了。
李长安躺在床上,累得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他的修为是第九境,体力远超常人,但架不住对方是第十二境的陆地神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辆马车碾过,然后又倒回来再碾了一次。
寧秋婉坐在床边,背对著他,正在穿衣服。道袍一件一件地穿回去,遮住了那些让人挪不开眼的风光。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穿戴整齐之后,她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李长安也没有说话,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终於,她开口了。
“等一下我用真气把你留在我体內的东西逼出来~”
李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身。“不逼出来行不行?”
寧秋婉转过身看著他,眼神中带著一丝不解。“为什么?”
“给我生个孩子唄。”
寧秋婉的脸“唰”地红了。一个活了五十年、做了三十年陆地神仙的女人,在这一刻脸红得像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瞪了李长安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有羞涩,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
“我不会养小孩。”
“交给我来养。”
寧秋婉看著李长安,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不舍,又像是决绝。
她伸出手,在李长安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得像是在抚摸。
“淫贼。”她轻声说。
然后她站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
“寧秋婉。”李长安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李长安坐在床上,望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残留著她指尖的凉意。
“走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整个庭院如同白昼。远处,寺庙的钟声隱隱传来,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她说不会养小孩,”李长安自言自语,“但也没说不生。”
他躺回床上,望著头顶的帐幔,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这算是答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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