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南苇不在,周皓抬起头,看著走进来的李长安。
两道目光在空中碰撞,没有火花,没有声音,只是对视。
一个是西北军统帅,大周军方第一强者。
一个是燕北二十五万铁骑的少主,把江南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世子。
“坐。”周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长安坐下。
两个人隔著一张书案,谁都没有先说话。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道影子又高又大,像两尊沉默的雕塑。
“喝茶。”周皓推了一杯茶过来。
李长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涩。
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燻味,像烧糊了的锅巴泡了水。
“好茶。”他说。
周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
“这是凉州本地的茶,你们燕北人喝不惯。”
“燕北和凉州相隔不远,茶倒是天差地別。”
“人也是一样。”
周皓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李长安,“长安,我这么叫你,你不介意吧?”
“王爷隨意。”
“你和南苇的事,我知道了。”
李长安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他把茶杯放下,看著周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平静。
像祁连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冷,但平静。
“王爷打算怎么办?”李长安问。
周皓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李长安。
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碰她吗?”
“知道,大日金刚经,不能近女色。破功则经脉寸断,修为尽废。”
周皓转过身,看著李长安。
那双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情绪——不是愤怒,是苦涩。
“我娶她的时,问她,你愿意吗?她说,愿意。我问她,你知道我不能碰你吗?她说,知道。”
周皓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嫁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
“十年了。她没抱怨过一句。没跟我红过一次脸,没说过一句重话。她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把该她做的事都做得妥妥噹噹。她是一个好王妃,一个无可挑剔的好王妃。”
周皓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我欠她的。欠了她十年。”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夕阳暗了一些,从金红变成了暗红,像快要燃尽的炭火。
“她怀孕了。”周皓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是。”
“你的?”
“是。”
周皓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撑在书案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李长安看到他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动,那是咬紧牙关的痕跡。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声音恢復了平静。
“这个孩子,不能姓李。”
周皓看著李长安眼神很复杂,但是很认真的说道:“只能姓周。”
李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王爷的意思是——”
“这个孩子,算我的。”
周皓一字一句地说,“靖安王府的世子,从今天起,有了。”
李长安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周皓暴怒,要杀他;周皓隱忍,把裴南苇幽禁;周皓藉机敲诈燕北,提出各种条件。
但他没想到这一种。
这个孩子,算我的。
靖安王府需要一个继承人,裴南苇需要一个名分。
这个孩子需要一个清白的出身。
而他周皓,需要一个能堵住天下人悠悠眾口的理由。
“王爷,”李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周皓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意味著我这辈子都摘不掉这顶绿帽子了。可那又怎样?我不在乎。天下人笑我,让他们笑去。我周皓这辈子,不是为了天下人的嘴活的。”
李长安看著他,看了很久。
夕阳终於落下去了,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著,谁都没有起身点灯。
“你要我做什么?”李长安问。
“两件事。”周皓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从今天起,你和南苇断了。不是不能见面,是不能再有那种关係。她是靖安王妃,这个名分不能丟。”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第二呢?”
“第二,”周皓放下手指,看著李长安的眼睛,“你我联手。”
李长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朝廷要削藩,削完蜀王、湘王,下一个是燕北。燕北之后是西北。你我都是砧板上的肉,迟早要挨那一刀。与其等著挨刀,不如先下手为强。”
周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怕我是在利用你,怕我拿这个孩子要挟你。你放心,我周皓不是那种人。我跟你联手,不是因为南苇,是因为我想活下去。”
“而且你也不希望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吧!”
李长安都愣住了,臥槽,你在威胁我啊?
周皓一脸认真的看著他,是的,怎样?
李长安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他看不清周皓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平稳、悠长,不紧不慢,像是在练功。
“好!”李长安说。
但是內心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可以光明正大的跟她接触。
但我可以暗地里跟她接触呀,你个傻逼,坏人的话你也信,你也真是醉了!
周皓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
李长安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较劲。
然后周皓鬆开了手,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长安。”
“在。”
“对南苇好一点,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值得。”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李长安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书房里,望著那扇敞开的门,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凉州城的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带著祁连山上冰雪的气息。
冷,但乾净,乾净得让人想深吸一口。
李长安站起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
月光下,靖安王府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伏在祁连山脚下,一动不动。
远处,城墙上传来守军换岗的號子声,沉闷而悠长,在夜风中飘得很远很远。
裴南苇的院子在东边,灯还亮著。
李长安站在院门口,看著那扇亮著灯的窗户,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裴南苇也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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