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靖安王府踏出时,夜色已然深沉。
李长安並未折返驛馆,一勒马韁,任由马蹄踏破凉州沉寂,穿过狭长冷寂的长街,径直往城西行去。
清冷月华倾泻而下,铺洒在红砂岩砌就的路面上。
暗红石面泛著暗沉幽光,斑驳纹路蜿蜒交错,远远望去,宛若一层早已乾涸凝固的血痕。
沉闷的“嗒嗒”马蹄声反覆迴荡,穿透深夜静謐,在空旷街巷里盪出绵长余响。
赵铁山紧隨在后,一路隱忍再三,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催马上前半步。
“世子,夜深露重,咱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清冷夜风里,李长安的声音平淡无波,透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篤定。
“西凉王府。”
此言落下,赵铁山面色骤然一变。
西凉王赵铁衣,大周朝四大异姓藩王之一,坐镇西凉十五载,手握重兵、盘踞西北,权势威势仅次于靖安王。
他嘴唇翕动,终究不敢多言半句。
跟隨李长安日久,他心知肚明,世子打定的主意,既非属下能够阻拦,亦非旁人可以探问。
西凉王府坐落於凉州城西,与靖安王府隔整座城池遥遥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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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將森严规整、军气凛冽的靖安王府比作铁血军营,那西凉王府便似一座隨性粗糲的山野山寨。
无巍峨气派的门楼,无镇宅威严的石狮,唯有两扇厚重实木大门。
门板密密麻麻嵌满黝黑铁钉,透著蛮荒悍勇之气。
门楣上悬著一块简陋木匾,西凉王府四字笔跡潦草狂放,歪歪扭扭,仿若鸡爪隨意刨画而成,全无王府该有的庄重华贵。
府门前两名护卫身著粗布短褐,未披鎧甲、未著官服,腰间斜挎环首长刀,懒散倚靠在门框边,昏昏欲睡。
见夜色中两匹骏马疾驰而来,二人瞬间敛去慵懒,身姿骤然挺直。
右手精准按在刀柄之上,眸光凛冽,警惕地望向来人。
“来者何人?”
“燕北王世子,李长安,求见西凉王。”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眼神中暗含诧异,一人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入府通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府內传来杂乱厚重的靴底踏地之声,人数眾多,步履鏗鏘,由远及近。
沉重木门猛地向內拉开,一道魁梧高大的身影佇立在门內,挡住满堂烛火。
赵铁衣身著半旧灰色粗布长袍,长发隨意披散,未曾束冠,脚上趿拉著一双素麵布鞋,衣衫褶皱凌乱,分明是刚从臥榻起身。
他年过半百,虎背熊腰、筋骨雄浑,满脸浓密络腮鬍。
五官稜角粗糲硬朗,好似常年被西北风沙反覆雕琢打磨。
唯独一双眼眸,澄澈锐利、精光灼灼,恰似西北夜幕中最耀眼的寒星。
“李长安?”
粗獷洪亮的嗓音骤然炸响,宛若惊雷贯耳,震得门框积灰簌簌飘落。
“大侄子,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途经凉州,特来拜会世伯。”李长安翻身下马,身姿挺拔,抬手郑重抱拳行礼。
赵铁衣微微一怔,转瞬放声大笑。
豪放爽朗的笑声衝破沉沉夜色,惊起对面屋顶棲息的群鸽,白鸽扑棱著羽翼,漫天纷飞,划破静謐夜空。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手掌重重拍在李长安肩头。
力道雄浑霸道,裹挟著至少十境武夫独有的磅礴气血,雄浑威压如山洪翻涌,扑面而来。
李长安身形不受控制地向旁趔趄半步,骨骼隱隱发麻。
“好小子!胆子够硬!敢深夜孤身闯我西凉王府,比你那畏首畏尾的爹强太多!二十年了,那老怂包愣是不敢踏足凉州半步!”
李长安唇角微扬,淡然一笑,並未辩解。
他自幼便听闻,其父与这位西凉王交情莫逆,情谊深重。
赵铁衣全然不顾尊卑礼数,长臂一伸,隨意揽住李长安肩头,亲密如旧友故交,大步流星往府內走去。
“进府!摆酒!去把我那坛封存三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今夜,我要和大侄子痛饮一场!”
身后一眾护卫面面相覷,神色诧异。
那坛珍藏三十年的女儿红,王爷珍藏十载。
平日靖安王来拜访分毫捨不得动用,今日竟要尽数取出。
可无人敢出言劝諫。
王府上下皆知,这位杀伐果断的西凉王一旦心生欢喜。
別说一坛陈酒,便是拆了整座王府,他亦不会皱一下眉头。
王府大厅之內,数十根粗壮蜡烛齐齐燃烧,明火摇曳,將偌大厅堂映照得亮如白昼。
赵铁衣隨意倚坐在主位,二郎腿高高翘起,不拘小节。
他端起粗陶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乾脆利落。
酒碗重重扣在实木案几上,发出沉闷撞击声响。
这位豪气干云的西北王隨手抹掉嘴角酒渍,目光直直锁定对面的李长安,直白坦荡,不带半分拐弯抹角。
“直说。深夜专程来凉州,绝非途经拜会这般简单。那些客套空话,不必拿来搪塞我。”
李长安执起酒碗,同样仰头饮尽。
凛冽烈酒灼烧舌尖,滚烫酒液顺著喉咙滑落,似吞下一簇明火,灼热感顺著血脉蔓延周身。
“世伯爽快,那晚辈便不绕弯子。”
他轻轻放下酒碗,眸光沉静锐利,直直迎上赵铁衣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篤定,道出一句足以震动大周朝堂的惊天言语。
“朝廷决意削藩,燕北首当其衝,待我燕北尘埃落定,下一处,便是西北。晚辈今日前来,只想问世伯一句——是束手待毙、任人宰割,还是主动出手、谋定生机?”
话音落下,厅堂瞬间死寂。
周遭寂静得骇人,唯有烛芯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脆响,明火跳跃,光影摇曳,映得二人神色明暗难辨。
赵铁衣端著酒碗的大手骤然一顿,指尖青筋微隆。
片刻之后,他若无其事仰头,將碗中残酒饮尽,缓缓搁下酒碗,身子向后慵懒靠在椅背之上。
他凝视著眼前的少年,眸中无震惊、无恼怒,没有半分意料之中的激烈情绪。
唯有一抹深沉冰冷的审视,如同老练剑客打量一柄新生利刃,细细斟酌锋芒,考量其韧性与杀伤力。
“此事,你父亲知晓?”
“知晓。”
“他作何表態?”
“父亲未曾留只言片语。但他允我孤身前来,便是他的態度。”
赵铁衣默然良久,烛光在他粗糲的面庞上明明灭灭,眼底翻涌著复杂晦涩的情绪,似追忆往昔旧事,似感念陈年羈绊。
“数十年前,我与你父亲曾交手一战。”他忽然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褪去往日洪亮粗獷,平添几分沧桑落寞。
“晚辈知晓,听闻二位当年战至平手,不分高下。”
“他骗了你。”
赵铁衣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淡薄,无半分嘲讽,只剩歷经世事的苦涩悵然。
“那一战,我输了,且败得一败涂地。你父亲修为远胜於我,那日他手下留情,饶我一命。我这条性命,本就归他所有。”
他抬眼望向李长安,眸光坦荡直白,语气鏗鏘决绝。
“所以,你若真想覬覦那至高权位,我赵铁衣直言不讳。我无通天谋略,却有数万西凉死士,北凉男儿,人人悍不畏死,皆可为你所用!”
直白僭越的话语落於耳畔,李长安心头骤然一紧。
他出身藩王世家,深諳权谋险恶,知晓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这般谋逆犯上之言,赤裸裸当眾道出,一旦泄露,便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重罪。
李长安下意识避开直白应答,沉默不语,神色隱忍克制。
赵铁衣看穿他的顾虑,並未点破,自顾自沉声说道:“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虑,该如何偿还你父亲当日救命之恩。”
他眸光骤然坚定,直直看向李长安:“如今,我总算寻到报恩之法。”
“世伯言重了。”李长安轻轻摇头,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刻意將谋逆重罪淡化成藩王互助,“此番並非谋逆,而是藩王结盟。燕北、西凉,二家联手,抱团自保。朝廷若执意削藩,便要掂量自身实力,能否同时吞下二方藩镇势力。”
赵铁衣缓缓起身,背手立於厅堂中央,沉稳脚步来回踱步。
摇曳烛光追隨他的身影,在地面投射出一道忽长忽短、变幻不定的黑影。
往復踱步数圈,他骤然驻足,转身望向李长安,神色郑重。
“你可知晓?二家结盟,便是明火执仗,形同造反。”
他语气稍顿,眸光暗含警示:“更何况靖安王周氏同族,血脉牵绊、朝堂纠葛错综复杂。你年纪尚轻,莫要行无把握之事。”
“所有利害,晚辈早已权衡通透。”
赵铁衣冷眼挑眉,语气带著几分考究:“你怕吗?”
“怕。”李长安坦然应答,无半分掩饰怯懦。
“明知畏惧,为何还要执意冒险?”
李长安抬眸,眼底褪去少年青涩,只剩冷静决绝,字字鏗鏘,掷地有声。
“自古削藩,鲜有善终。蜀王、湘王便是前车之鑑,未动分毫反心,最终落得身死道消、满门凋零。与其束手待毙、窝囊赴死,不如放手一搏,轰轰烈烈大战一场,为自己、为属地百姓,谋一线生机。”
赵铁衣静静注视著眼前少年,沉默良久。
片刻后,他缓缓扬唇,一抹复杂笑意漫上粗獷面庞。笑意中,有长辈对晚辈的讚许,有歷经沧桑的欣慰,更藏著一丝少年看不懂的遗憾与释然。
“你比你父亲强。”
他转身重回主位落座,抬手提起酒壶,缓缓为自己斟满一碗烈酒。
“你父亲胆识过人、魄力非凡,唯独缺了你这股悍不畏死、破釜沉舟的狠劲。他若是有你半分决绝,如今大周朝,早已改换旗帜。”
李长安端起面前盛满烈酒的酒碗,指尖收紧,並未饮下。
他目光坚定,再次追问,打破厅堂沉静。
“世伯,晚辈只求一句答覆,二家联手,您,愿不愿干?”
赵铁衣並未即刻应答。
他指尖托著粗陶酒碗,凝望著碗中琥珀色的澄澈酒液。
烛火倒影浮於酒面,隨轻微晃动细碎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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