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烈酒澄澈。
偌大的西凉王府大厅之內,死寂如同积水,漫过每一寸青砖石地。
赵铁衣垂著眼皮,粗糲的指腹轻轻摩挲著粗糙的陶製碗沿,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李长安安坐原位,神色平静,不催、不问、不急躁。
今夜他孤身入西凉,赌的就是这位西北猛兽的野心,赌的就是当年那一条救命人情。
他清楚,赵铁衣这种刀口舔血、半生戎马的藩王,最厌恶花言巧语,越是逼迫,越是牴触。
良久,赵铁衣才缓缓抬眼。
那双如寒星般锐利的眸子,此刻深邃暗沉,藏著凉州风沙磨礪出的狠戾。
“李长安。”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再洪亮粗獷,低沉沙哑,像是磨过砂石的刀刃。
“你可知,若是本王点头,从今往后,西凉五万铁骑,尽数绑在你燕北的战车上。一旦兵败,西凉上下,老少妇孺,无一活口。”
“我知道。”李长安頷首,坦然对视,“刀架脖子,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那你还敢来劝我?”
“因为世伯比谁都清楚,朝廷的刀,迟早会落下来。”
李长安指尖轻点桌面,语气清淡,却字字刺骨。
“蜀王自裁、湘王满门流放,两王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可朝廷说削藩,便削藩,说抄家,便抄家。”
“当今陛下忌惮藩王,忌惮手握兵权的所有人。燕北、西凉、靖安,我们三家地盘最大、兵马最盛,本就是朝廷眼中钉、肉中刺。”
“顺从,是慢性等死。联手,才有一线生机。”
赵铁衣沉默片刻,突然大笑。
笑声沙哑,带著几分狂狷,几分漠然。
“好一个一线生机!你爹一辈子隱忍藏锋,偏偏养出你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狼崽子。”
他猛地抬手,將手中酒碗重重磕在桌上。
“行!”
一个字,掷地有声,震得桌上酒水微微晃动。
“本王答应你,西凉愿意结盟。”
李长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哪怕神色依旧淡然,指尖却悄悄舒展。
“但是。”赵铁衣话锋一转,目光骤然凌厉,死死盯住李长安,“我有三个条件。”
“世伯请讲。”
“第一,结盟之后,二家兵马互不统属。我西凉军,只听我赵铁衣一人號令,朝廷兵马我打,叛军我杀,唯独不会做旁人附庸。”
“理所应当。”李长安毫不犹豫应允,“结盟是互帮互助,並非谁臣服於谁。”
“第二,粮草军械,燕北需承担三成。西凉地处苦寒,土地贫瘠不像你们幽州,我可养不起这五万大军。”
“可以。燕北粮仓充盈,半月之內,我让人押送粮草军械抵达凉州边境。”
赵铁衣点点头,粗獷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隨即吐出最后一条条件。
“第三。”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郑重无比。
“他日若真到兵临皇城、改朝换代那一步,你需立誓,不屠皇室老弱,不滥杀无辜百姓,你李家若坐江山,需善待天下流民,善待边关將士。”
这一句,出乎李长安意料。
他本以为西凉王会要封地、要兵权、要金银財宝,却没想到,此人索要的竟是天下苍生安稳。
一瞬间,李长安心中对这位粗狂莽悍的藩王,又多了几分敬重。
晚辈立誓。
李长安抬手,指天为誓,语气郑重肃穆。
“若他日成事,永不屠皇室遗脉,不妄杀百姓,善待边关士卒,安抚天下流民。违此誓,身死道消,万劫不復。”
“好!”
赵铁衣一拍桌子,眼底锋芒大盛。
“从今夜起,燕北、西凉、二家结盟。但凡朝廷调兵征伐任意一家,其余一家,必须起兵驰援。”
他抬手抓起酒罈,直接掀开泥封,浑浊烈酒涌动,分別倒满两碗。
“喝了这碗酒,你我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往后同生共死,祸福相依。”
李长安端起酒碗,没有丝毫犹豫。
两碗烈酒猛然相碰,清脆撞击声划破死寂。
酒水飞溅,醇香凛冽。
二人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烈酒灼烧喉咙,滚烫入腹,仿佛一团野火,悄然点燃西北暗涌的风云。
屋外夜风呼啸,吹动王府庭院的枯枝。乌云掩月,整座凉州城,陷入一片沉沉黑暗。
……
王府偏院,暗影矗立。
一名身披黑色斗篷、面容隱匿在阴影之中的黑衣人,单膝跪在冰冷青石板上。
他周身气息阴冷,连周遭夜风都似避开此人。
身后,站著方才门口守门的护卫,腰刀入鞘,神色恭敬。
“如何?”护卫低声询问。
黑衣人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冷眸。
“王爷应允结盟。燕北王世子,確是人中龙凤,心性、胆量、谋算,远超同龄皇室子弟。”
“要不要……动手?”护卫做了一个割喉的隱晦手势。
“今夜动手,神不知鬼不觉,除掉李长安。”
闻言,黑衣人冷冷嗤笑一声。
“蠢货。”
“西凉王重情重义,今夜认下盟约,便绝不会容许有人动李长安。现在杀他,便是公然背叛西凉王,我们埋伏凉州数年的棋子,会尽数暴露。”
他垂眸,眸光幽暗。
“况且,留著李长安,比杀了他更有用。”
“朝廷那边?”
“传信回京。”黑衣人声音压低,字字冰冷,“燕北李长安,深夜密会西凉王,藩王勾结,反心已露。將消息送入皇宫,交给司天监。”
夜风骤急,捲起一地落叶。
黑暗之中,无形的罗网,悄然铺开。
没人知道,西凉王府这一场深夜酒局,不仅定下三家藩王同盟,更是惊动皇城深宫。
杀机,一端藏於凉州,一端藏於京都。
……
大厅之內。
酒过三巡,坛中烈酒已然见底。
赵铁衣面色微醺,粗獷脸颊染上一层赤红,说话直白坦荡。
“靖安王周皓,你打算怎么拉拢?”
李长安放下空碗,擦拭嘴角酒渍,神色冷静。
“靖安王手握北凉半数兵权,镇守各大关口,兵力雄厚,是我们最关键的一环。”
“可此人姓周,与皇室同族,心思深沉,多疑谨慎。”
赵铁衣皱眉,“那老狐狸,从来不做没有胜算的买卖,不好说服。”
“我知道。”
李长安眸光微动。
“所以,明日我亲自登门,再访靖安王府。”
赵铁衣猛地抬头:“你还要去?那周皓城府极深,修为强大,你今夜刚从我这里结盟,明日过去,便是自投虎口!”
“放心吧,世伯,我必成功。”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弧。
“乱世棋局,步步皆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周皓有什么把柄?在你小子手里?”赵铁衣疑惑问道。
李长安笑笑说道:“世伯,静候佳音!”
窗外,乌云彻底遮蔽明月。
凉州城,夜色深沉如墨。
暗流汹涌,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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