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凉州驛馆。
李长安是被一阵凉风惊醒的,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月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
他下意识地摸向枕边的“斩岳”刀,手刚碰到刀柄。
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茉莉花。
“你来了。”他没有坐起来,依然躺著,望著头顶的房梁。
窗帘后面,一个女人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她身上,白色的寢衣薄如蝉翼,乌髮散披,赤著脚,脚踝上繫著的银铃被摘掉了,走路没有声音。
殷素素的脸很红,红得不正常,像是烧了三天三夜的高烧。
她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团火,在黑暗中幽幽地烧著。
“药效不是已经过了吗?”李长安坐起来,靠在床头,看著她。
殷素素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脯剧烈起伏,薄薄的寢衣被汗水浸透了。
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瓏凸起的曲线。
“红鸞散——十日之內,每日子时復发,一次比一次烈。”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今晚是第七夜。”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第前六夜你是怎么熬过去的?”
殷素素咬著嘴唇,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挽起寢衣的袖子,露出雪白的小臂。
月光下,那截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新的、旧的、结了痂的、还在往外渗血的。
有些针孔扎得太深,周围的皮肤青紫一片,像是一块被反覆蹂躪的绸缎。
李长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用金针封穴,硬扛。”
殷素素放下袖子,声音很轻,“扛了整整一夜,扛到天亮,今天白天我买了金针,够扎到第七天的。”
“那你今晚来找我干什么?有金针就用。”
殷素素看著他,眼中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金针不够了。今晚的毒发比昨晚烈三倍,我扎了三十几针,压不住。”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而且——我不想扎了。”
李长安看著她,月光下,这个毒杀了西凉王、囚禁了西凉王世子、收服了西凉五万铁骑的女人。
此刻像一只受了伤的猫,站在他的床前,浑身发抖,满脸通红,眼中满是倔强和不甘。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长安问。
“知道。”
“你说了,就当那晚的事没发生过。”
“我知道。”
“那你今晚来了,那晚的事还算不算没发生过?”
殷素素咬著嘴唇,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绝美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这该死的命运较劲。
“算。”她终於开口了,“今晚是今晚,那晚是那晚。两码事。”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嘆了口气,掀开被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上来吧,地上凉。”
殷素素站在那里,没有动,月光下,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做这辈子最难的一个决定。
“殷素素。”李长安叫了她的名字,不是“王妃”,不是“你”,是“殷素素”。
她抬起头看著他。
“上来。我帮你。”
殷素素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脱掉鞋子,爬上了床。
床不大,两个人躺著有些挤,她的身体贴著他的身体。
滚烫的皮肤贴著微凉的皮肤,像是冰与火的碰撞。
“李长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梦囈。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贱?”
“不觉得。”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是一个不想死的人。为了活著,什么都愿意做。”
殷素素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他说对了。
还是因为他没有看不起她——也许都有。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泪水打湿了他的寢衣,滚烫滚烫的。
“帮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
李长安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的身体很烫,烫得像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铁。
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泪痕。
“別哭了。”他低下头,吻掉她眼角的泪水。
殷素素闭上了眼睛。
——驛馆外,赵铁山又站岗了。
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胸,望著天上那轮又圆又大的月亮,面无表情。
但他的內心一点都不平静。
他想起今天下午世子说的话——“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油,不用马拉的车”。
现在又多了一个“半夜爬床的王妃”。
他开始觉得自己这趟凉州之行,最大的收穫不是结盟,而是世界观的重塑。
“赵哥。”一个年轻的护卫凑过来,压低声音。
“世子房间里是不是有女人?我听到有声音——”
“没有。”赵铁山面无表情地说,“你听错了。”
“不可能啊,我明明听到——”
“我说你听错了。”赵铁山转过头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刀子。
年轻的护卫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赵铁山收回目光,继续望著月亮,从腰间解下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烈得他齜了齜牙。
“妈了个巴子,”他抹了抹嘴角,轻声骂了一句,“老子当年在边境杀异族的时候,也没这么累过。”
月亮又圆又大,低低地掛在祁连山顶上。
驛馆房间里,一切终於安静了下来。
殷素素躺在李长安怀里,脸贴著他的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她没有睡著,他也没有,两个人都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房梁,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李长安。”
“嗯。”
“还有三天。”
“我知道。”
“你明天就要走了。”
“我知道。”
殷素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李长安意外的话。
“那你今晚別睡了。”
李长安低下头看著她,月光下,那双狐媚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痛苦和挣扎。
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反正已经这样了,”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三天的量,一晚上做完。省得我半夜……”
李长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確定?”
“確定。”
“不后悔?”
“不后悔。”
“那比亚迪!”
她这次知道了。
“在比亚迪——逸垫!”
她媚眼如丝,殷红的嘴唇吐气如兰地说道:“狗男人……”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往往最有耐心,因为他淋过雨,所以不想给別人伞。
最后。
她破口大骂:“李长安你个混蛋……”
窗外,月亮慢慢沉了下去。
远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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