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眼睛变了,以前是亮的,亮得像寒星。
现在是深的,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
不是没有了光芒,而是光芒沉淀下去了,沉到了眼睛的最深处。
藏在瞳孔后面,像地底深处的岩浆,不轻易示人,一旦喷发,毁天灭地。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那柄缓缓旋转的剑。
剑身的光已经不再是光了,是实质化的剑气。
凝成了液態,在剑身上缓缓流淌,像水银,像熔化的白银。
“剑来。”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像是在说“早上好”。
但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整座幽州城的上空,三万把剑同时发出了鸣叫。
那声音不是刺耳的,是悠扬的,像编钟,像古琴,像千百种乐器同时奏响。
高音清越,低音浑厚,中音悠扬,交织在一起,谱写出一首天地间从未有人听过的乐章。
三万把剑同时动了。
它们不是乱飞的,是有秩序的,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听从著主帅的號令。
剑尖齐刷刷地指向天空,然后同时下落,剑柄朝上,剑尖朝下。
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白玄策头顶的空中,一圈一圈。
一层一层,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由剑组成的旋涡。
旋涡的中心就是白玄策,他站在旋涡的正下方。
灰袍猎猎,白髮飘飘,像一尊降临人间的神祇。
“轰——”
一声巨响,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下来的。
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像有什么沉睡了亿万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甦醒了。
整座幽州城都在颤抖,房屋在摇晃,地面在震动,人们站不稳。
纷纷扶住了墙壁和柱子。但不是地震,是大地的共鸣。
大地在为一位剑中帝皇的诞生而欢呼。
白玄策伸出手,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那柄银白长剑。
剑身入手的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一道光从他身上冲天而起,贯穿云霄,直上九重天。
那光不是白色的,是透明的,纯净得像水晶,亮得像太阳。
光照亮了整座幽州城,照亮了方圆百里的大地,照亮了每一个仰望天空的人的脸。
城南客栈门口,那些少年剑客们跪了一地。
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跪在地上,仰望著天空,眼中满是泪水。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哭著说:“我以后也要成为那样的人。”
他身旁的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因为他的眼眶也红了。
燕北王府,演武场。
李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把“斩岳”刀插回腰间的刀鞘,然后对著白玄策深深一揖。
不是礼节,是敬意。
站在他身后的赵铁山也跟著弯下了腰,然后是三十名护卫,然后是王府上下所有人。
演武场中,只有一个人还站著——叶无尘。他看著白玄策,沉默了很久,然后抱拳,微微欠身。“恭喜。”
白玄策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多谢。”
六珠菩萨从槐树下走出来,走到白玄策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今日证道,实乃天下幸事。”
白玄策摇了摇头。“菩萨错了。今日不是证道,是入门。剑道漫漫,我才刚刚看到门槛。”
六珠菩萨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施主能有此心,他日必登巔峰。”
寧秋婉从白虎阁的屋顶上飘然落下,走到白玄策面前,看了他一眼。“第十二境,不错。”
白玄策对著她深深一揖。“多谢前辈当日点拨。”
“我没点拨你,是你自己悟的。”
白玄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看著满城的飞剑。
剑还在空中,还没有散去。
他伸出手,轻轻一挥,三万把剑同时调转方向,剑尖朝北,剑柄朝南,然后“唰”的一声,同时飞离。
飞回了它们各自来的地方——城东的铁匠铺子,城西的当铺,城南的客栈。
城北的土地庙,飞回了每一个主人手中。
少年剑客们接住自己的剑,低头看著剑身上还没有完全消散的余暉,握紧了剑柄。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但他们知道,从今天起,这把剑不一样了。
剑还是那把剑,握剑的人还是那个人,但见过那一幕之后。
他们的心里有了一座山。
那座山叫——敬畏。
白玄策收起剑,转身走到李长安面前,单膝跪地。
“世子,属下幸不辱命。”
李长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他扶了起来。
“白供奉,从今天起,你不用自称属下了。”
白玄策摇了摇头。“在王府一天,就是王府的人。这个规矩,不能破。”
李长安沉默了,然后笑了。“隨你吧。”
白玄策站起身,看著李长安。“世子,属下说过,等属下突破第十二境,陪世子练剑。今天就可以。”
李长安笑了。“不急,你今天刚突破,需要巩固境界。等你稳固了,我们再打。”
“好。”
白玄策转身走回了演武场后面的小屋,门关上了。
不一会儿,屋里又传来了剑鸣声,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不是锋利的、尖锐的鸣叫。
是温润的、悠扬的鸣叫,像山间的溪水,像林间的清风。
李长安站在演武场上,望著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天空。天空中的剑已经散尽了,阳光重新洒了下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缕阳光,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铁山。”他轻声说。
“在。”
“传令下去,白供奉突破第十二境的事,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凉州、江南、北莽。让天下人都知道——燕北王府,有了一位剑中皇者。”
赵铁山心中一凛。“世子,这不是暴露实力吗?”
“就是要暴露。”李长安转过身看著他。
“越强,越没有人敢动我们。这就是规矩。”
赵铁山懂了。他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李长安站在演武场上,一个人,望著北方。
“慕容克隆,”他轻声说,“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来啊。”
风吹过演武场,捲起一地落叶。
阳光很好,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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