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阁的清晨,是从茶花开始的。
寧秋婉站在窗前,散著头髮,白色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领口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截雪白的肩膀。
她没有穿鞋,赤著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脚尖微微蜷著,像是怕冷。
但她的脸上没有冷意,只有一种饜足的、慵懒的、像猫一样的神情。
窗外那株茶花开了。不是一朵两朵,是一树。
火红火红的,像是谁在枝头点了一把火,烧得漫天都是。
花瓣上还带著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寧秋婉看著那株茶花,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推开窗户。
清晨的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她的道袍猎猎作响。
“今年的茶花开得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长安正在穿衣服,黑色的锦袍一件一件地穿回去。
遮住了胸膛上那些被她指甲抓出来的红痕。
他穿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他的腿还有点软。
第十二境的女人,他以前不知道有多可怕!
现在知道了。
原来之前这个女人都是收住了力的。
昨晚两人很疯狂!
“你要走了?”寧秋婉没有回头。
“嗯。”
“下次什么时候来?”
李长安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看著她。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樑的弧线,嘴唇的轮廓,下巴的弧度。
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像是上天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傍晚,她穿著道袍站在白虎阁前扫地。
落叶在她的扫帚下聚拢又散开,散开又聚拢。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像一朵开在雪山之巔的莲花,只可远观,不可褻玩。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你想我来,我就来。”李长安穿好衣服,走到她身后。
寧秋婉没有回答,她伸出手,从窗外折了一枝茶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茶花没有香味——至少普通人闻不到。
但她是第十二境的陆地神仙,她的嗅觉比普通人灵敏一百倍。
她能闻到茶花最深处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藏在花蕊里的秘密,不轻易示人,只给有缘人。
“你身上有我的味道了。”她把茶花插在窗台的缝隙里,转过身看著他。
晨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玉,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宣布主权,又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李长安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確实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的香,是一种很乾净、很清冽的香,像是雪水煮茶,像是松针上的露珠。
那是寧秋婉的味道。
“回去洗个澡就没了。”他说。
寧秋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不想让別人知道?”
“不是不想,是没必要。”李长安看著她,“你也不想让別人知道吧?”
寧秋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窗外那株茶花。
晨光在她脸上跳跃,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晚上我去找你。”她突然说。
李长安愣了一下。“你下山?”
“不可以?”
“可以。只是——”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词。
“只是什么?”
“只是你下山的时候能不能別用飞的?上次你半夜出现在我床边,我差点一刀砍过去。”
寧秋婉的嘴角终於勾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笑,虽然很淡,淡得像茶花的香气。“好,下次我走门。”
李长安看著她,觉得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年轻了至少十岁。
不是容貌上的年轻,是神態上的。
不笑的时候,她是陆地神仙,是活了五十年的老怪物,是高高在上的白虎道长。
笑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人。
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然后鬆开,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寧秋婉还是听到了。
她没有回头,继续看著窗外那株茶花。
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露珠。
露珠顺著花瓣滑落,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
晨风吹过,茶花微微摇晃。
燕北王府,鱼宝阁。
柳如烟和白琉璃正在下棋。
棋盘是李长安让人做的红木棋盘,棋子是象牙的,白得像雪,黑得像墨。
五子棋,不是象棋,因为白琉璃学不会象棋。
她试了很多次,每次都被柳如烟杀得片甲不留。
后来她放弃了,说“我还是下五子棋吧,那个简单”。
柳如烟没有反对,因为她觉得下什么都一样——反正白琉璃都贏不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
白琉璃落子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每一步都走得乾脆利落,像是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柳如烟看著她,心中有些疑惑——这个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將军。”白琉璃落下一子。
柳如烟低头看著棋盘,沉默了片刻。“五子棋没有將军。”
“我说错了,是『我贏了』。”
白琉璃指著棋盘上连成一条线的五颗白子,嘴角翘得老高,“你看,五子连珠,我贏了!”
柳如烟看著那五颗白子,確实连成了一条线。她点了点头。“嗯,你贏了。”
白琉璃愣了一下。“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我应该哭?”
“你至少应该惊讶一下!我好不容易贏你一次!”
柳如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每天跟我下,输了八百多盘,终於贏了一盘。我要是每盘都惊讶,我的下巴早就掉了。”
白琉璃被噎住了,瞪著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赌气似的灌了一大口,茶太烫,烫得她齜了齜牙。
柳如烟看著她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李长安走了进来,穿著一身黑色锦袍,腰间掛著“斩岳”刀,头髮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很好。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一夜没睡。
白琉璃的鼻子动了动。
她的鼻子很灵,比狗还灵。
小时候在白莲教,师父教她闻香辨毒,各种药材、毒药、香料,闻一遍就能记住,三年不闻也不会忘。
这个本事救过她好几次命,也让她发现过不少秘密。
此刻,她的鼻子告诉她——李长安身上有女人的香味。
不是普通的香味,是一种很淡、很清冽、很高级的香味,像是雪山上才有的某种花的香气。
不是江柔身上的茉莉花香,不是裴南苇身上的玫瑰香。
不是殷素素身上的檀香,也不是柳如烟身上的百合香。
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陌生的、但又莫名觉得很好闻的香味。
李长安走到棋盘前,看了一眼。“谁贏了?”
“我!”白琉璃举起手,一脸得意,但很快又把手放了下去,鼻子又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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