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世子请自重!

    莲花观的门是敞开的,白琉璃站在门口,看著那道门槛,却没有迈步。
    她攥著衣角,指节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一个即將被先生罚站的学生。
    明知道躲不过,还是想多拖一会儿。
    从鱼宝阁到莲花观,这条路她走了很久。
    不是路远,是她走得慢。
    李长安走在她前面,步子很大,她跟在后面,小跑著才能跟上。
    跑了十几步,她突然慢了下来,从跑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挪。
    李长安没有催她,放慢了脚步,和她並排走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李长安。”她突然开口。
    “嗯。”
    “我师父凶不凶?”
    李长安想了想。“有点不凶吧!”
    “骗人,她可凶了,小时候我练功偷懒,她罚我跪了三个时辰。三个时辰!膝盖都跪肿了。”
    白琉璃说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膝盖,好像那三个时辰的疼痛还留在骨头里,一碰就疼。
    “那是因为你偷懒。”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李长安看了她一眼。“你要听假话?”
    “算了,不用了。”白琉璃低下头,“假话听多了,连真的都不信了。”
    李长安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长廊,绕过一丛翠竹。
    莲花观就在前面,青瓦白墙,朴素得像一个农家小院。
    观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白琉璃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过了那道门槛。
    莲花观很小,只有一间正殿,左右两间厢房。
    正殿里供著一尊白玉莲花像,不是观音,不是佛祖,就是一朵莲花。
    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像是刚从池塘里摘下来的,还带著露水。
    白凰站在莲花像前,背对著门口,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裙,乌髮高挽,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没有戴面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那张脸白得像玉,眉心一点硃砂痣红得像血。
    “师父。”白琉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叫一个不敢叫的人。
    白凰转过身,看著她。月光下,师徒二人对视。
    白琉璃的眼眶红了,嘴唇在颤抖,她想说很多话。
    师父你怎么来了,师父我好想你,师父对不起我给你丟人了。
    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
    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白凰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白琉璃的头。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玉,但白琉璃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她再也忍不住了,扑进白凰怀里,放声大哭。
    哭声在莲花观中迴荡,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哀鸣。
    白凰抱著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
    她知道这个徒弟受了多少委屈——被李长安的人从路上截走。
    被关在燕北王府一个多月,每天被人看著、防著、像犯人一样关著。
    她是白莲教的圣女,从小被人捧著、敬著、怕著,何曾受过这种屈辱?
    白琉璃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从白凰怀里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个花脸猫。
    “呜呜呜!师父,你怎么才来?”
    “为师一直在等。”白凰的声音很平静。
    “等什么?”
    “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白琉璃不懂,但她没有追问。
    她知道师父做事一定有她的道理,不是她这个当徒弟的能问的。
    她转过头,看到李长安站在门口,靠著门框,双手抱胸,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从白凰怀里挣脱出来,走到李长安面前。
    “李长安,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伤害我师父。”
    李长安看著她,看了两秒。“你师父想杀我,也得先掂量掂量,她现在打不过我。”
    白琉璃愣住了,她转过头看著白凰,白凰没有说话,但她没有反驳。
    白琉璃的心猛地一沉——师父真的打不过这个人了?
    师父是第十境,这个人也是第十境。
    但她师父在这个境界上待了十几年,这个人突破才不到一个月。
    怎么可能打不过?
    她不知道的是,李长安在黑风谷一人一刀屠尽两百北莽铁骑的时候,白凰就在远处的山崖上看著。
    她看到了他的刀法,看到了他的速度,看到了他杀人时那种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姿態。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人——不是因为修为不够。
    是因为她没有他那种不要命的狠劲。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谁打得过?
    白琉璃看著李长安,又看看白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和她以前认识的不太一样了。
    以前她觉得师父是天下最厉害的人,没有人能打得过她。
    现在她知道,师父也会老,也会怕,也会有打不过的人。
    “师父,”她说,“你瘦了。”
    白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你胖了。”
    白琉璃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是胖了一点。
    王府的伙食太好了,每天变著花样做,今天红烧肉,明天清蒸鱼,后天烤羊腿。
    她一开始还想著绝食抗议,后来实在扛不住饿,就吃了。
    再后来,她连抗议都忘了。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偶尔下下棋、斗斗嘴,日子过得比在白莲教还舒坦。
    “师父,我不是故意的。”她低下头,不敢看白凰的眼睛。
    “没关係。”白凰的声音很轻,“胖了好看。”
    白琉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扑进白凰怀里,又哭了一场。
    这一次哭得比刚才还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
    白凰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李长安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月光下,他站在莲花观前的石阶上,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掛在屋檐上,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
    “你对她很好。”白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是人质,我总不能虐待人质。”
    白凰走到他身边,和他並肩站著。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她没有戴面纱,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像话。
    眉心一点硃砂痣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红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欺负她。”
    李长安转过头看著她。“你怕我欺负她?”
    白凰沉默了片刻。“怕。”
    李长安看著她,突然笑了。“圣母大人,你是不是对世间的男人都有戒心?”
    白凰没有回答。
    “因为你的母亲?”李长安的声音很轻。
    白凰的身体微微一震。
    月光下,她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被戳中痛处之后的苍白。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攥住了衣角。
    她的母亲白胭脂,青楼女子出身,被白莲教前圣母救下,收做关门弟子。
    天资聪颖,十八岁突破第八境,二十岁做到白莲教左护法,所有人都说下一任圣母一定是她。
    后来她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在她身份暴露之后连夜跑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白胭脂找了他三年,在江南一个小镇上找到了他。
    他已经娶了別人,生了孩子。
    他看到白胭脂,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不要害我。”
    白胭脂回到白莲教,在师父面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割腕自尽,血流了一地,脸白得像纸。
    白凰是她的女儿,那年,白凰才四岁。
    “你怎么知道的?”白凰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很多事情。”
    李长安收回目光,重新望著天上的月亮,“你母亲的事,你师姐的事,白莲教的事,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你为什么不摘面纱——不是因为你丑,是因为你怕,怕自己长得太像你母亲,怕別人看到你的脸就想起她的故事,怕自己走了她的老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白凰沉默了,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露出来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人看穿了之后无处躲藏的窘迫。
    “李长安,”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很討厌。”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有些事看破了不能说破?”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我觉得,你戴面纱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你没有遇到一个值得你摘下面纱的人。”
    白凰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著李长安。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戏謔,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认真。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是在胸口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的,怎么都按不住。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李长安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摘下了她头上的髮簪。
    乌髮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肩上,月光下,她的头髮黑得像墨,脸白得像玉,眉心的硃砂痣红得像血。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像二十多岁,甚至更年轻。
    白凰愣住了。
    她看著李长安手里的髮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应该生气的,应该夺回髮簪,应该一巴掌扇过去。
    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白圣母,”李长安的声音很轻,“你的头髮散了。”
    白凰回过神来,夺回髮簪,转过身,背对著他。
    她的手指在发抖,簪了好几次才把头髮重新挽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世子,请你自重。”
    李长安没有接话。他重新望著天上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等一个人,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莲花观的门开了,白琉璃走了出来。
    她的眼睛还红著,但脸上有了笑容。
    她看著李长安,又看看白凰,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师父,你今晚住哪里?”她问。
    白凰背对著她。“莲花观。”
    “这里好久没人住了,被子都是潮的。要不你跟我去王府住吧?”
    “不用。”
    白琉璃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李长安,咬了咬嘴唇。
    “那我去给你抱床被子来。”她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莲花观前只剩下两个人。
    “白圣母。”李长安突然开口。
    “什么事?”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师姐月心,你打算怎么办?”
    白凰沉默片刻说道:“她是白莲教的前护法,她的去留,由她自己决定。”
    “如果她想回来呢?”
    “莲花观的门,永远为她敞开。”
    李长安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圣母,你这个人,嘴上冷,心里软。”
    白凰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了莲花观,关上了门。
    月光照在门板上,照在那两扇紧闭的木门上。
    李长安站在门外,望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上了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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