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济南城林大侠

    济南城的清晨,是从哭声开始的。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一座城的哭声。
    龙威鏢局被灭门的消息,像一场瘟疫,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林震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人说龙威鏢局挡了別人的財路。
    有人说这是朝廷的意思,还有人说林震南根本没死,带著妻儿老小跑路了。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城南,龙威鏢局。
    大门上贴著封条,白纸黑字,盖著济南府的大印。
    门楣上那块“龙威鏢局”的匾额还在,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风吹过,匾额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哭。
    门口的台阶上还有血跡,暗红色的,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怎么都洗不掉。
    昨天这里还是一座热闹的鏢局,五百號弟兄进进出出,马嘶人喊,热闹得像集市。
    今天只剩下一座空壳,和门口那两个无精打采的衙役。
    城南,福东客栈。
    林震南坐在角落的位子里,面前的桌上摆著七八个空酒罈,还有一碟花生米,没怎么动。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布衣,头髮散乱,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老张头、小李子、赵胖子、孙猴子……
    他们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总鏢头救命”。
    他不敢闭眼,所以他喝酒。
    酒是苦的,苦得像黄莲,但他一口一口地喝著,像是在喝药。
    “小二,上酒。”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店小二远远地站著,不敢靠近。
    掌柜的嘆了口气,从柜檯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掌柜姓王,五十多岁,胖墩墩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是林震南的老朋友,龙威鏢局的鏢车每次出城,都在他这里歇脚。
    林震南叫他老王,他叫林震南老林。
    “老林,別喝了。”老王伸手按住酒罈,“你这是在糟蹋自己。”
    林震南抬起头看著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气还是泪。
    “老王,你说,我这辈子做错了什么?”
    老王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林震南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开鏢局四十年,走鏢从不失信,对弟兄们从不剋扣餉银,对乡亲们从不摆架子。
    济南城的人提起林震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好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鏢局没了,兄弟死了,连他自己都要躲在这个小客栈里,不敢出去见人。
    “老林,你没做错。”老王的声音很轻,“是这个世界错了。”
    林震南苦笑,把酒罈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放下酒罈,看著老王:“老王,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照顾好我妻儿。”
    老王的心猛地一沉。“老林,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儿?”
    林震南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封信,等我走了以后,交给徐盟主。”
    老王看著那封信,封皮上写著“徐昌海亲启”四个字。
    徐昌海,青州武林盟主,林震南的生死之交。
    老王抬起头,看著林震南。“老林,你到底要干什么?”
    “去完成我最后的价值。”
    林震南站起身,对著老王深深一揖,“老王,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踉蹌,但腰杆挺得笔直。
    老王看著他孤独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林震南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看著桌上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风雅小院。
    这是林震南在城西的一处私宅,不大,三进三出的院子,种满了花花草草。
    院子的主人不是林震南,是秦冰萱。林震南不住这里,他住在鏢局。
    这里是他给妻儿安的家,一个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提防刀光剑影的地方。
    此刻,秦冰萱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把剪刀,在修剪窗台上那盆兰花。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涂蔻丹,乾乾净净。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眉眼间有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秦冰萱今年三十六岁 二十年前,她是济南城的第一美人。
    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有官家的公子,有豪商的少爷,有江湖上的少侠,有书院里的才子。
    她谁都没看上,偏偏看上了林震南。那时候林震南还不是什么大侠。
    只是一个从京城回来的落魄鏢师,身上只有一把剑,和一个被仇家砍得稀巴烂的鏢局。
    所有人都说秦冰萱瞎了眼,嫁给一个穷鏢师,以后有她苦头吃。
    她不在乎,她说,林震南这个人,值。
    二十年过去了,她没有后悔过。
    林震南对她好,好得让济南城的女人都嫉妒。
    他给她买了这座院子,种了她喜欢的花,请了最好的裁缝给她做衣裳。
    他从来不让她操心鏢局的事,从来不把外面的风雨带回家。
    在他的保护下,秦冰萱做了二十年的温室花朵,不知江湖险恶,不知人心叵测。直到昨天。
    昨天傍晚,林震南回来了,神色不对。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著喊“冰萱,我回来了”,而是低著头走进来,脸色灰白,像大病了一场。
    他对女儿说“珠帘,爹没事,鏢局出了点小问题,过几天就好了”。
    珠帘信了,因为她才十六岁,不知道“鏢局出了点小问题”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秦冰萱不信,她跟林震南过了二十年,太了解他了。
    他骗得了女儿,骗不了她。
    夜很深了,珠帘已经睡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
    秦冰萱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有换。
    林震南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壶酒,脸上带著笑。
    但那笑容是挤出来的,僵硬得像一张面具。
    “冰萱,还没睡?”
    “等你。”
    林震南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她,一杯自己端著。
    秦冰萱没有喝,她看著他,看著这个和她过了二十年的男人。
    他的头髮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很多。
    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老树,她突然觉得,他真的老了。
    “震南,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很轻。
    林震南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鏢局没了。”
    秦冰萱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早就猜到了,但从他嘴里听到,还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鏢局是他的命,他用了四十年把一个小鏢局做成了青州最大的鏢局。
    一夜之间就没了,她不敢想像他有多疼。
    “人没事就好。”她说。
    “人?”林震南苦笑,抬起头看著她,眼中满是血丝。
    “死了三十七个,老张头、小李子、赵胖子、孙猴子……都死了。”
    秦冰萱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那些人她都认识——老张头每次来家里都给她带一包红枣,说“夫人尝尝,这是俺老家种的”。
    小李子每次见到珠帘都笑著喊“小姐又长高了”。
    赵胖子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每次都能吃三大碗;孙猴子最调皮,有一次偷偷教珠帘骑马,被林震南罚跪了两个时辰……
    都死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把涌上来的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不能哭,哭没有用。
    “谁干的?”
    “凤凰鏢局。”
    “凤凰鏢局?”秦冰萱皱起了眉头,“他们不过是个才十年的小鏢局,怎么有能耐——”
    她突然停住了,因为她想到了一个可能,凤凰鏢局没有那个能耐,但凤凰鏢局背后的人有。
    那人是朝中的,是她们林家得罪不起的。
    “震南,是不是因为那位大人——”
    “別问了。”林震南打断了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萱,你明天带著珠帘走。去晋州,投靠你表哥。”
    秦冰萱看著他,眼眶红了。“你呢?”
    “我留下来,处理一些事。”
    “什么事?”
    林震南没有回答,秦冰萱知道了,他要做的事,是去送死。
    他留下来,不是处理什么事,是去赴死。
    他死了,这件事就了了。
    那些人就不会再追著林家不放,他的命,换她和珠帘的命。
    “你一定要这样吗?”她的声音沙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就不能不去?”
    林震南看著她,眼中满是愧疚和不舍。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伤疤。她的手很柔软,像一块温热的玉。
    两只手握在一起,像石头和花。石头很硬,保护了花二十年。
    现在石头要碎了,花必须自己站起来了。
    “冰萱,对不起。”
    秦冰萱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著。
    林震南没有安慰她,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对得起兄弟,对得起朋友,对得起鏢局上上下下五百號人,唯独对不起她。
    她跟了他二十年,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现在还要带著女儿亡命天涯。
    “冰萱,至儿那边,我已经让人捎信了。他收到信,会去晋州接你们。”
    秦冰萱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震南,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林震南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青色的,温润通透,上面刻著一个“林”字。
    那是林家的传家宝,传了好几代,从来不给外人看,他把玉佩推到她面前。
    “这个留给至儿。告诉他,林家的根不能断。”
    秦冰萱收好玉佩,点了点头,林震南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
    烛光下,她的脸上满是泪痕,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想说“冰萱,这辈子遇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说了只会让她更难过,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秦冰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换,她伸出手,拿起林震南喝过的那只酒杯,杯沿上还残留著他的唇印。
    她把酒杯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窗外,月亮很圆很大 院子里的花开了,夜风吹过,花香满院。
    这是林震南给她种的花,他说等她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院子里看花。
    花开一年又一年,他总是笑著说:“冰萱,你看,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好。”
    她不知道明年的花,还有没有人给她种。
    她只知道,从明天起,她要学会一个人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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