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至是骑著马回来的,从武当山到济南城,两千多里路,他换了七匹马。
日夜兼程,五天五夜没有合眼。
到了济南城的时候,马累死了两匹,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嘴唇乾裂出血,整个人瘦了一圈,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
他直接来到凤凰鏢局门前。
凤凰鏢局在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
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那块“凤凰鏢局”的匾额是金漆的。
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刺得人眼睛疼。
林平至站在门口,看著那块匾额,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平至,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父亲一辈子留一线,留到最后一无所有。
他没有敲门,一脚踹开了大门,两扇厚重的木门猛地向两边弹开。
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院子里正在练功的鏢师们嚇了一跳,纷纷拔出刀剑,围了上来。
有人认出了他,脸色变了。
“林……林平至?你不是在武当山吗?”
林平至没有说话,一步一步往里走。
那些鏢师们握著刀剑,却没有人敢上前。
人的名树的影,林平至是武当山关门弟子,元青真君的亲传。
他们这些五六境的鏢师,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走过前院,走过中院,走到后院。
后院有一座两层的小楼,是凤凰鏢局少东家梅知朗的居所。
梅知朗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端著一杯茶,居高临下地看著林平至。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髮束得整整齐齐,面容俊秀,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和林平至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小时候一起爬树、一起掏鸟窝、一起偷喝父亲的酒。
后来长大了,各走各的路——林平至去了武当山,梅知朗留在了济南城。
一个成了道士,一个成了商人。
两个人的人生,从那时起就分岔了。
现在,一个人站在楼下,一个人站在楼上。
中间隔著二十年的交情和一扇门的距离。
“林兄,好久不见。”
梅知朗的声音很轻,带著笑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林平至抬起头,看著他。阳光刺眼,他眯著眼睛。“梅知朗,为什么?”
梅知朗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木楼梯上没有一点声音。
他走到林平至面前,站定,两个人相隔不过三尺。
他看著林平至,眼中没有愧疚,没有不安。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兄,你还是这么天真。”
他嘆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们林家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林平至没有说话。
梅知朗转过身,背对著他。“因为陈东山罢官了。那位一直在背后支持你们林家的相爷,被罢官了。”
“新上任的相爷,姓江。江相爷支持的,是我们梅家。”
他转过身,看著林平至,嘴角的笑带著几分嘲讽,“你觉得,光凭我一个凤凰鏢局,能动得了你们龙威鏢局?你爹是九境巔峰,我爹才第八境,我连第八境都没到。我们拿什么跟你爹斗?”
林平至的瞳孔微微收缩。“是武林盟主?”
“对。”梅知朗点了点头,“徐昌海。青州武林盟主,第十境的强者。他接到了京城的指示,才出的手。”
“要不然,我们梅家再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你们林家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道:“你知道你爹为什么能活到今天吗?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陈东山。陈东山在朝中一日,就没人敢动你们林家。陈东山一倒,你们林家就是砧板上的肉。”
林平至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渗出细密的血珠。
“所以你就灭了我林家满门?三十七条人命!三十七个!”
梅知朗看著他,眼中没有波澜。“林兄,这个世界从来就是这样。”
“成王败寇,你死我活。你爹有机会做和我们一样的事,但他没做。他心软,他天真,他以为对別人好,別人就会对他好。所以林兄,你爹不是死在別人手里,是死在自己的天真手里。”
林平至的眼睛红了,嘴唇在颤抖。
他想拔剑,但他忍住了!
因为梅知朗说的那些话,他反驳不了。
“林兄,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死吗?”梅知朗突然问。
林平至愣了一下。
“因为你拜在了元青真君门下。”梅知朗的声音很平静。
“元青真君,武当山掌教,第十一境的超然强者。我们不敢动他的弟子。所以我们留了你一条命。不是因为心软,是不敢。”
林平至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我娘和我妹妹呢?”
梅知朗笑了。“你放心,她们还活著。我派人把她们接来了。”
他拍了拍手,两个鏢师押著秦冰萱和林珠帘从后院走了出来。
秦冰萱的头髮散乱,脸上有巴掌印,嘴角有血跡。
林珠帘被绑著双手,嘴被布条堵著,眼睛哭得红肿。
看到林平至,她拼命地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林平至的眼睛红了,不是红,是烧,是两团火在眼眶里烧。
他拔出了剑,剑身雪白,在阳光下泛著冷冷的寒光。
这是师父元青真君送他的剑,名叫“霜雪”,剑身三尺三寸,宽两指,薄如蝉翼。
师父说,这把剑跟了他四十年,杀过恶人,斩过妖魔,今天送给你。
林平至接过这把剑的时候,师父说了一句话——“剑是杀人的,不是装逼耍酷。”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梅知朗,放了我娘和我妹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梅知朗摇了摇头。“林兄,你別衝动。你打得过我,但你打得过徐盟主吗?”
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院子里。
徐昌海穿著一件玄色长袍,背著手,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他看著林平至,眼中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平至,老夫不想杀你,你走吧,带著你娘和你妹妹,离开青州,这是我唯一认为你家做的事情,记住永远不要回来。”
“徐盟主?这……”
“一切后果我来承担!”徐昌海保证道。
“那行吧,放人!”梅知朗摆摆手。
林平至看著徐昌海,手中的剑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怒,这个人是他父亲的生死之交,小时候他来林家吃饭。
总给他带好吃的,笑著摸他的头说“平至长大了要像你爹一样做个大侠”。
就是这个人,灭了他林家满门。
“徐昌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林平至的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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