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昌海沉默了片刻。“因为林震南挡了別人的路,他不死,別人就要死。这个世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老夫没有选择。”
“你有选择!”林平至的声音突然提高,“你明明可以拒绝!你明明可以保护我爹!你没有!你选择了当狗!”
徐昌海的脸色终於变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林平至——你说对了,我就是一条狗。
但这世上的狗,不止我一个。
林平至深吸了一口气,收起剑。
走到秦冰萱和林珠帘面前,解开她们身上的绳索。
秦冰萱抱著儿子,哭了。
林珠帘扑进哥哥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平至抱著她们,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著梅知朗,看著徐昌海。
看著这座金碧辉煌的凤凰鏢局。
“梅知朗,你说我天真。你说我爹天真,你说这个世界成王败寇。”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不信,总有一天,天真的人会贏。”
梅知朗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林兄,你还是这么天真。”
林平至没有说话,他扶著母亲和妹妹,一步一步走出了凤凰鏢局。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人,紧紧挨在一起。
梅知朗站在院子里,看著林平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转过身,看著徐昌海。“徐盟主,他不会去找燕北王世子吧?”
徐昌海沉默了片刻。“找又如何?那种大人物能看上他?他有什么用,能帮助人家,那些大人物讲究的是利益关係,他修为都没有到达第九境能为人家做什么?”
梅知朗想了想,笑了。“也是,是我多虑了?”
他转身走回了小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著。
徐昌海站在院子里,望著门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林震南,你生了个好儿子。”风吹过院子,没有人回答。
城西,风雅小院。
林平至把母亲和妹妹安顿好,坐在客厅里,面前放著一壶茶,茶是秦冰萱泡的,龙井,明前的。
他没有喝,他在想一件事。
梅知朗说他没有资格刺杀燕北王世子。
他確实没有资格,不是因为他打不过,是因为他没有理由。
燕北王世子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去杀他?
但梅知朗的话提醒了他——燕北王世子是朝廷的眼中钉,是皇帝的心头刺。
也许,这个人能帮他。
也许,这个人能给林家一个公道,他不知道,但他要去试试。
林平至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出客厅。
院子里,蔷薇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爬了满墙。
他想起父亲种这些花的时候说过的话——“你娘喜欢花,多种点。等花开了,她高兴。”花开了,种花的人不在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冰凉的剑柄硌著手心,让他觉得踏实。
师父说过,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
而是因为做了,才有希望。
他走出了巷子,消失在了济南城的人流中。
济南城,驛馆。
李长安住进了驛馆最深处的一个独立院落。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青砖灰瓦,一株老槐树遮住了半个院子。
赵铁山把二百铁骑分作三班,轮值守在院外,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驛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济南城待了三十年,迎来送往过无数达官贵人。
但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二百铁甲护卫,刀出鞘,弓上弦。
连院子里的落叶都要先被刀锋劈开才能落地。
他端著茶盘的手在发抖,茶盏磕在盘沿上叮叮噹噹响了一路。
李长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著一壶茶。
茶是济南城本地的茉莉花茶,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铁山。”
赵铁山从阴影中走出来。“在。”
“林震南的妻儿,找到了吗?”
“找到了。住在城西一个小院子里,叫风雅小院。他儿子林平至从武当山回来了,今天去了凤凰鏢局。”
“哦?”李长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有皱眉,“凤凰鏢局没留他?”
“留了。但他师父是元青真君,武当山掌教,第十一境。凤凰鏢局不敢动他。”
李长安放下茶杯,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意思。一个武当山掌教的弟子,老爹杀,鏢局被人灭了门,他不想著报仇,还来找我?”
“我还正想找他呢!”
赵铁山愣了一下问道:“世子怎么知道他来找您?”
“因为他在驛馆门口跪了半个时辰了。”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推开了一条缝。
驛馆大门外,一个年轻人跪在地上,腰杆笔挺,面前横放著一把雪白的长剑。
他穿著一件青色的道袍,头髮散乱,鬍子拉碴,眼眶深陷,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他跪得很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林平至,他从风雅小院出来,打听到燕北王世子的车队进了驛馆,就来了。
他没有求见,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见。
一个八境的武当山弟子,一个家破人亡的鏢局少主。
一个穷道士,凭什么求见燕北王世子?
所以他跪著,跪著等,等那个人愿意见他。
等那个人愿意听他说话,等那个人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赵铁山站在李长安身后,看著门外那个跪著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世子,要不要赶走?”
“不急。”李长安关上门,走回石凳边坐下,重新端起茶杯,“让他跪著。我倒要看看,他能跪多久。”
林平至跪了三个时辰。从午后跪到黄昏,从黄昏跪到夜幕降临。
驛馆门口的灯笼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
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根孤零零的竹竿。
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腿上的血脉不通,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著。
他的嘴唇乾裂出血,喉咙干得像火烧,但他没有动,没有起身去討一碗水喝。
驛丞端著一碗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嘆了口气。
“年轻人,你这是何苦呢?那位世子不会见你的。”
林平至看著他,声音沙哑坚决道:“他会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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