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龙椅上,看著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他伸出手,护住了烛火,火苗在他掌心里跳动,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
他想起今天收到的密报——黑骑全军覆没,剑皇一剑斩了三千八百六十七甲。
他想起李长安,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年轻人。
他知道李长安进京是做质子的,但他也知道。
这个质子不是来做质子的,是来搅局的。
“爱妃,你怎么来了?”周景帝抬起头,看著门口。
皇后南茹簪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汤圆,脸上带著笑。
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凤袍,乌髮高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眉眼间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但笑起来的时候。
又像是一个普通的妻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她端著汤圆走进来,放在龙案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臣妾给您带了汤圆。红豆馅的,您最爱吃的。快尝尝,还热著呢。”她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周景帝看著她的脸,看著那张温柔的脸,他张开嘴,吃了那个汤圆。
汤圆很甜,甜得发腻,但他没有皱眉。“好吃。”
南茹簪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好吃就多吃点。臣妾做了很多,够陛下吃好几天的。”
她把碗推到他面前,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块手帕,递给他。“陛下,嘴角有芝麻。”
周景帝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他看著这个陪了他二十年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嫁给他二十年,生了一个儿子,做了十几年皇后。
她从来没有跟他红过脸,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她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太子教导得知书达理。
她是一个好皇后,也是一个好妻子。
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看不透她,她太稳了,稳得像一潭水,风过无痕,雨落无声。
他试探过她很多次,每一次她都能恰到好处地避开,不让他抓到任何把柄。
他想,也许不是她太稳,是他太多疑了。
“爱妃,”他开口,“听说燕北王世子要进京了?”
南茹簪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舀汤圆。“臣妾听说了。应该还有三天就到了。”
“爱妃的消息很快啊。”周景帝看著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玩笑。
南茹簪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陛下,臣妾的结拜姐姐是燕北王妃。臣妾关心一下外甥,有什么不对吗?”
结拜姐妹,不是亲姐妹。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周景帝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亲姐妹还重。
亲姐妹是天定的,结拜姐妹是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比天定的更牢固。
“朕只是隨口一说。”周景帝笑了,“爱妃不必紧张。”
南茹簪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臣妾没有紧张。臣妾只是觉得,陛下对燕北王世子似乎有些成见。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十八岁,比咱们的太子大不了几岁。”
“孩子?”周景帝的笑容淡了一些。
“一个在黑风谷一人一刀杀了二百北莽铁骑的孩子?一个在济南城一拳打死徐昌海的孩子?一个让剑皇白玄策甘愿为奴的孩子?爱妃,你觉得他还是孩子?”
南茹簪放下碗,看著他。“陛下,臣妾不是说他弱。臣妾是说,他还有改变的可能小,一个人十八岁的时候,还没有定型。他可以是燕北的狼崽子,也可以是朝廷的柱石。就看陛下怎么用了。”
周景帝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南茹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柔,也有坚定。
他想起她刚入宫的时候,才二十岁,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二十年过去了,花没有谢,反而越开越盛。
“爱妃,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朕正想著,该怎么给他安排职位呢。”
南茹簪从宫女手里接过手帕,递给周景帝。“陛下之前不是给他安排在金吾卫当职吗?左右金吾卫少將军,从四品,不低也不高,刚好合適。他毕竟是藩王世子,太高了不合適,太低了也不好。”
周景帝擦了擦嘴,把手帕还给宫女。“爱妃说得对。但朕觉得,光给个虚职不够。他带了两百铁骑进京,两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朕得给他安排一个住处,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显得朕在养虎为患,太小了显得朕小气。”
南茹簪想了想。“陛下,城东有一处宅子,以前是前蜀王在京城的府邸,蜀王被削之后,宅子一直空著。不如把那座宅子赐给燕北王世子?”
周景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蜀王的府邸?那宅子太大了吧?”
“大是大,但位置偏僻,离皇宫远,离闹市也远。世子住在那里,方便咱们看著,也方便他自己清修。”
南茹簪的声音很平静,“而且,陛下把蜀王的宅子赐给他,也是一种信號——告诉天下人,陛下对燕北,是宽容的。蜀王犯了错,宅子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她没有说“警告”,她说的是“信號”。
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
警告是居高临下的施压,信號是心照不宣的暗示。
这个女人的聪明,就在这里——她不会让你觉得她在教你做事。
她只会让你觉得,她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周景帝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爱妃,你不去做官,真是可惜了。”
南茹簪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臣妾是女人,做不了官。臣妾只能替陛下分忧。”
“你已经替朕分了很多忧了。”
周景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玉。
他的手很暖,暖得像火,一冷一热,握在一起,像是冬天和春天在握手。“爱妃,谢谢你。”
“陛下不用谢。臣妾是陛下的妻子,替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南茹簪站起身,端起空碗,“陛下早点休息,臣妾先告退了。”
“好。”
南茹簪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景帝突然叫住了她。“爱妃。”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觉得,李长安这个人怎么样?”
南茹簪沉默了片刻。“臣妾没见过他,不好说。但臣妾听说,他很年轻,很有胆识,也很有手段。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人才?”周景帝笑了,“朕觉得,他是一条狼。一条养不熟的狼。”
南茹簪没有接话,她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她身上,凤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过了迴廊,走过了月亮门,走过了御花园。
她的贴身宫女跟在身后,手里提著一盏灯笼,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
“娘娘,您说陛下真的会让世子住在蜀王府吗?”宫女轻声问。
南茹簪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大,照得整座皇宫如同白昼。
她想起姐姐沈若兰,想起当年在幽州的那场大雪。
她在燕北王府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是她这辈子最轻鬆的一个月。
不用想著怎么討好皇帝,不用想著怎么应付后宫,不用想著怎么平衡各方势力。
她只需要做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人。
沈若兰比她大两岁,性格也截然不同。
她是静的,沈若兰是动的;她是冷的,沈若兰是热的。
但她们很投缘,像是两块拼图,刚好能拼在一起。
临別的时候,沈若兰拉著她的手说“妹妹,以后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姐姐”。
她没有去找过,因为她知道,姐姐的难处比她多。
“走吧。”她轻声说,加快脚步,消失在了迴廊的尽头。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了几下,然后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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