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汉克先生让我找你

    门被敲响。汉克眉头皱起,看著门口,声音冷得像冰:“进来。”
    门推开,那个穿迷彩服的哨兵走进来,笔直地站在门口,手贴著裤缝,头微微低著。“长官,有人要见您。”汉克看著他:“谁?”哨兵说:“谢婉英。从婆罗洲来的。”
    汉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看著韦德,韦德也看著他。片刻后,汉克点头:“让她进来。”
    门开了。谢婉英走进来。穿著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头髮挽起,脸上画著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精神了不少。但那双很亮的眼睛下面,藏著一层掩饰不住的疲惫,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黑沉沉的云压在天边。
    她走到长条桌前站住,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汉克、韦德、保罗、还有几个小队长,每个人都看了一遍。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汉克先生,有钱大家赚。一个人赚不完。我是来和你合作的。”
    汉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著这个女人,看著这双很亮的眼睛,看著这张画著淡妆但遮不住憔悴的脸。
    上次见面,她来买货,一个人,一个女人,带著钱来,在他面前打开了那个皮箱。这次见面,阮豹死了,婆罗洲的那份家业就要散了,她又来了,还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又站在他面前。他开口,声音低沉:“阮豹死了,你的货还没用完。你来谈什么合作?”
    谢婉英看著那双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声音平静:“阮豹死了,但婆罗洲还在。橡胶园还在,码头还在。只要有人在,生意就能继续做下去。”汉克看著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韦德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著谢婉英,声音不大:“谢女士,你一个人,能守住?”谢婉英看著韦德,这个男人跟了汉克十几年,从越南战爭时期就是战友。他不轻易开口,开口必有所指。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所以我来找你们。”
    韦德靠在椅背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没有再说话。
    谢婉英目光扫过屋里那些人——汉克、韦德、保罗、还有几个小队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二批货,我需要一个人去港岛帮我谈。”
    汉克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你是说,让你的人去?”谢婉英摇头:“不是我的人。是你们的人。鬣狗的人。”
    汉克的眼睛眯了一下。
    谢婉英看著汉克,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家常:“港岛我回不去了。北佬在港岛,我回去就是死。但你们的货要卖到港岛,需要一个中间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低得只有汉克一个人能听见:“这个人,不能是我。他必须很懂港岛的情况,认识港岛做生意的人,能谈,能打,能杀。这样的人,我认识一个。但不是你们的人。”
    汉克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是一下。
    谢婉英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平静:“这个人叫蛇王灿。在港岛混了大半辈子,认识不少人,吸毒,需要钱。你们给他钱,让他替你们做事。他会听话的。”
    汉克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然后他坐直身体,看著谢婉英,开口:“谢女士,第二批货,我出。港岛那边的生意,你牵线。赚了钱,三七分。”谢婉英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她点头,伸出手:“一言为定。”汉克握住她的手。
    港岛,油麻地。
    麻將馆藏在庙街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巷子里,门口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斑驳的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刷了“麻將”两个字。
    油漆早干了,起了皮,边角翘起来,像一张张快要脱落的皮肤。铁门半掩著,门框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
    下午三点,本该是麻將馆最热闹的时候,三教九流、閒杂人等挤在烟雾繚绕的屋子里,骰子在碗里滚动,牌在桌上推来搡去,骂骂咧咧的声音能从巷口传到巷尾。
    蛇王灿半躺半靠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眯著眼睛,脚边放著一杯凉透了的茶。食指和中指夹著一根烟,没点——不是不想点,是懒得动,从下午坐进这张椅子开始就没动过。
    脏兮兮的t恤皱得像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领口敞著,露出精瘦的锁骨和胸口懨懨的皮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镜下面的眼袋垂得能夹死苍蝇。
    以前这个时候,他正忙著数钱,看著手下从各个场子收上来的规费,厚厚一摞港幣,崭新崭新的,在灯光下闪著诱人的光。现在那些场子大多关了,或者换了別家。
    码头归了北佬,走私的生意断了,人蛇的生意也做不下去,手底下那些兄弟走的走散的散,连个跑腿的都凑不齐。
    他端起那杯凉茶,茶汤上浮著一层薄薄的膜。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又放下了,涩。
    椅子被他的体重压得吱呀作响。他把烟叼进嘴里,偏头在衣兜里摸索火柴,摸了两下没找著,又从嘴里把烟取下来夹在指间,烦躁地哼了一声。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门被从外面推开,铁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半,门轴发出生锈的摩擦声。
    一个白人女人站在门口,门口那盏昏黄的壁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潮湿发霉的地面上。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裙,金髮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和一小片耳后的皮肤。脸上画著淡妆,五官轮廓分明,不算多漂亮,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你里里外外照得无处遁形。
    蛇王灿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不认识,也从没见过。他的麻將馆开在庙街最偏僻的巷子里,连熟客都要绕半天才能找到,一个白人女人怎么摸到这儿来的?
    他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门口牌子,“你是哪个?走错地方了吧?”
    女人没理他,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像踩在人心尖上。
    蛇王灿的眉头皱了起来。那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麻將馆里来回弹跳,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身边那几个人也注意到了,牌桌旁搓麻將的手停了,叼著烟的手停在空中,从牌面上抬起目光,在那白人女人身上停了片刻,又飞快地移开。
    蛇王灿坐直了身体。藤椅猛地往前一倾,发出吱呀一声。
    女人走到他面前站住,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垂下来,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你是蛇王灿?”
    粤语很流利,带著一点古怪的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声音不大,像在问今天天气。
    蛇王灿盯著她,从头髮看到脚趾,心里飞速盘算——不认识,没见过,也从来没和洋人做过生意。
    “你谁啊?”
    女人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蛇王灿面前那张堆满菸灰和茶渍的桌子,眉心轻轻拢了一下,像是地上踩到了一滩呕吐物。
    那表情一闪而过,但蛇王灿看得很分明,脸上掛不住了。这张桌子確实脏,菸灰缸塞满了菸头,茶水泼了一大片,洇湿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一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黏糊糊的印记。
    他把那沓皱巴巴的钞票从水渍上扒拉过来,胡乱塞进口袋,抬起头看著那女人。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掉了指间沾上的茶叶沫子。
    “你是哪个?”
    女人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著透明的甲油。名片是素白色的,没有花哨的图案,只印著一行烫金的英文,和一个电话號码。
    蛇王灿低头看了一眼,他英文不行。
    女人点头:“汉克先生让我来找你。他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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