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绝处逢生·孤影入山

    张晓峰是在一阵钻心的剧痛中醒过来的。
    这痛,真他娘的实在——肋骨像是被石碾子碾过,眼眶火辣辣地肿著,右眼糊满了黏糊糊的血痂,睁都睁不开。嘴里一股子铁锈味,舌根底下全是腥甜的血沫子。
    他勉强撑开左眼缝儿。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穿著蓝布补丁衫的青年,正抡圆了扁担又要照他砸下来!
    “狗日的张晓峰!偷老子的鸡!看老子不捶死你!”
    扁担带著风声落下,张晓峰浑身一激灵,那是刀口舔血练出来的本能——他就地一滚,扁担“砰”地砸在刚才躺的泥地上,溅起一蓬黄尘。
    啥情况?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在边境线上那抹扎眼的绿,身后追兵的呜嗷喊叫,接著就是枪响,胸口炸开一团滚烫……
    缅甸?自己不是应该死了吗?
    “还敢躲!”蓝布衫青年见没打著,更恼了,抬脚就踹。
    张晓峰那股子狠劲“噌”地就窜上来了。2025年的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从小街头巷尾打出来的野性,后来被所谓兄弟骗到缅甸那鬼地方,差点叫人摘了腰子,跟著几个难兄难弟——里头有个泰国老兵——亡命一年多,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身子骨是虚得发飘,可魂里带著的那股凶性,瞬间就点著了。
    他侧身让开那一脚,右手闪电般抄起地上半截板砖,左手一撑地,整个人像条饿急了的土豹子,猛地扑了上去!
    “操你祖宗!”
    砖头结结实实夯在青年肩膀头上,对方“哎哟”一声痛呼。张晓峰趁这空当贴身上前,膝盖照著对方裤襠就是狠狠一顶——这阴狠招数,是缅甸山里跟那泰国老兵学的保命手艺。
    “嗷——!!!”
    青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著下身,脸色唰白,冷汗直流。
    张晓峰喘著粗气站定,这才有空打量四周。
    土坯垒的矮房,黄泥夯的院墙,木格子窗户上糊著泛黄起毛的旧报纸。院里几只瘦骨嶙峋的鸡仔在刨食,墙角歪歪扭扭码著柴火垛。抬眼望出去,是层层叠叠、望不到边的山,青黑的山脊上缠著白蒙蒙的雾气。
    这不是缅甸,更不是2025年。
    他低头瞅自己——一身洗得发白、到处是窟窿的的確良衬衫,两个膝盖磨破了碗大的洞,露出瘦嶙嶙的膝盖骨。双手脏得看不出皮色,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张晓峰!你个挨千刀的还敢还手!”
    院门口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盘,浓眉毛,穿著件洗得发白的干部装,胸口別了支钢笔。后头跟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几號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裳上补丁摞补丁。
    “爸!他要……他要整死我啊!”地上那青年带著哭腔喊。
    被喊作“大队长”的汉子,看见儿子那副惨相,脸一下子黑得像锅底:“给老子按倒起!”
    几个膀大腰圆的村民扑上来。要是2025年那身子,张晓峰能摆倒两三个,可眼下这具身子实在亏空得厉害——饿了两天的肚皮咕嚕嚕直叫唤,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挣扎了几下,还是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地上,脸颊贴著土,能闻到泥土腥气和淡淡的鸡粪味。
    “建国啊,这孽障又惹啥子祸事了嘛。”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张晓峰勉强扭头,看见个穿黑布衫的老头,满脸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手里拄著根磨得油亮的竹拐棍。老头身后站了一大家子人,有老有少,都苦著脸。
    “小背时鬼,你一天不惹事,皮子痒是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接话,那眉眼和张晓峰有几分掛相,“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要咋个样?偷生產队的包穀,摸邻舍家的鸡蛋,现在连大队长屋头的鸡你都敢偷!屋头那点口粮,你偷一回我们赔一回,你弟娃跟老三屋头三娃子,饿得脚杆都肿亮了啊……”
    汉子说著说著,声音就哽住了,眼圈泛红。
    张晓峰脑子里“嗡”地一下,又涌进来一大段陌生记忆——不,是这身子的原主记忆。
    张家湾,牛耕乡,清江县……1975年?
    原主是个二流子,十八岁,小学都没念完就在村里瞎混。爹叫张国林,娘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妇王春花。还有个十二岁的弟弟张小军。爷爷奶奶,大伯一家,三叔一家,十几口人挤在五间土坯房里,穷得叮噹响,还三天两头因为他偷鸡摸狗去赔礼、赔钱,更是雪上加霜。
    而他,仗著有点小聪明,死活不肯下地挣工分,整天游手好閒。昨天家里实在没辙了,把他撵出了门,让他自生自灭。平时一起混的那些“兄弟”,见他真被赶出来了,一个个躲得比鬼还快。
    饿了两天实在遭不住,才摸到大队长家……
    “我不是……”张晓峰想说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张晓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出来谁信?魂穿?怕是要被当成失心疯捆起来。
    “你不是啥子?”大队长张建国蹲下身,目光跟刀子似的刮过来,“张晓峰,你偷东西不说,还把我们家书林打成这个样子,按规矩该捆起送公社派出所。但看在你爹……”他瞟了一眼那边耷拉著脑袋的张父,“看在你屋头確实恼火的份上,我给你指条活路。”
    张晓峰没吭声,只是死死盯著他。
    “护林员王老焉,上个月死在山里头了。”大队长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活路到现在还没人接。一个月公社给八块钱补助,口粮自家想办法,年底交两百斤肉给大队。你要是愿意,今天黑前就上山,之前那些偷摸打人的烂帐,一笔勾销。”
    人群里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
    “这……这不是叫他去送死嘛!”有人压低声音说。
    “就是,王老猎那样的好把式都折在山里了,他个二流子……”
    “这种祸害,死在山里头算逑了!省得在村里害人!”
    大队长抬手压了压议论,目光钉在张晓峰脸上:“给你一桿烟工夫想。要么接这活路,要么我现在就捆你去公社。偷盗这罪名,够你蹲几年班房了。”
    张晓峰的脑子转得飞快。
    护林员?深山?一个人?
    要是原来那个张晓峰,肯定寧愿蹲號子——山里多苦啊,没吃没喝,还要跟野牲口打交道。
    可现在住在这身子里的,是从缅甸深山亡命一年多的张晓峰。比起关在四方墙里,他寧愿要这份自由。再说了,深山老林……至少有机会弄到吃的。
    “我接。”他哑著嗓子开口。
    “想醒豁了?”大队长有点意外,“山里头可没得村里舒坦。狼、野猪、熊瞎子、豹狗,老虎都有人见过,王老猎就是遭野猪群拱死的。你想清楚。”
    “我接。”张晓峰重复了一遍,语气硬邦邦的。
    大队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要得。柱儿,去大队部把护林员的证和傢伙事拿来。其他人,散了!”
    人群慢慢散开。张家人走的时候,没一个人回头看他。那个应该是他爹的汉子,脚底下顿了顿,最终还是勾著脑袋走了。
    只有那个黑布衫老头——应该是他爷爷,经过时往他手里飞快地塞了个东西。
    是个冰凉梆硬、巴掌大的玉米粑。
    “最后一回了。”老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说完就拄著拐棍,慢慢悠悠走远了。
    张晓峰捏著那块玉米粑,掌心感觉到那点微不足道的温热。
    他朝著远去那一大家子人的背影,“咚”地一声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原身確实造孽太深,家里人对他是仁至义尽了,如今这地步,怪不得別人。
    很快,叫柱儿的村民拿来个蓝布包袱。里头有一套崭新的绿制服,一本护林员证,一顶帽子,一把砍柴刀,还有一桿……
    土銃。
    张晓峰眼睛一亮。他接过土銃,手指熟稔地摸索检查——老式火銃,装黑火药和铁砂子的那种,打不远,可近处挨一下够喝一壶。
    “这是王老猎留下的。火药和铁砂在包袱里头。”
    “护林员的棚棚在后山五里地处,自家去找。每月十五號下山领补助,这阵是三月尾了,年底前交一百三十斤肉就行。”
    说完,柱儿也转身走了。张晓峰翻开那本证件,上面写著他的名字,墨跡还没干透,盖的是公社的红章。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防火,防盗伐,防野兽……配枪……
    “狗日的,就给老子这烧火棍,怕是巴不得我死在山里头。”张晓峰心里暗骂,可现在没得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包袱里还有张手画的简图,標註著护林员小屋的位置。
    日头偏西了,远处的山峦让夕阳染成一片暗红,像凝住了的血。
    他慢慢站起身,浑身都痛,可眼神清亮。
    张晓峰撕了一小块玉米粑放进嘴里,粗糙的玉米面噎得他伸脖子,但他还是一点一点,仔细嚼碎了咽下去。
    活著,就有盼头。
    这个道理,他在缅甸就刻进骨头里了。
    他把剩下的玉米粑小心包好,揣进怀里。然后背上蓝布包袱,扛起土銃,一瘸一拐地朝后山走去。
    院门边的阴影里,大队长张建国站著没动,看著那个瘦削的背影一点点没进暮色里。
    “爹,就这么放他走了?”张书林捂著裤襠,齜牙咧嘴地问。
    大队长没应声,只是眯著眼看那越来越暗的山影。
    放过?那深山老林子,一个十八岁的二流子能活几天?死了,是他命该如此。活了……那倒真是出稀奇了。
    不过在他看来,这稀奇,出不了。
    “回屋去。”大队长转过身,“明天喊你娘燉只鸡,补补身子。”
    ……
    山路的陡峭,超出张晓峰的预料。
    说是路,其实就是打猎人踩出来的羊肠小径,好多地方让灌木和刺藤盖严实了。他拄著砍柴刀当拐棍,一步一步往上捱。
    天擦黑的时候,他才瞅见那间小屋。
    孤零零杵在山腰一块平地上,木头搭的,屋顶苦著茅草,歪歪斜斜,看著风吹大点都能倒。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子霉味混合著尘土气扑面而来。
    屋里就一张光板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破桌子(另一角用石头垫著),一个泥土垒的灶台。墙角堆著些乾柴火,房樑上掛著几串黑乎乎的、认不出是啥的野果子乾。
    张晓峰摸摸索索找到火柴,“嗤”一声划亮,点上桌头的煤油灯。
    昏黄跳动的火苗,勉强撑开一小团光亮。他在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打开一看——半布袋玉米面,一小纸包盐巴,几个干辣椒,还有一小陶罐凝住的猪油。这就是全部家当。
    工具棚在屋后头,更简陋,就是个草棚子。里头有些锈跡斑斑的捕兽夹、麻绳,还有一小木桶黑火药和一布袋铁砂子。
    张晓峰迴到屋里,坐在吱嘎乱响的床板上,开始理清这团乱麻。
    穿越了,1975年,巴渝山区,一个让全家都寒了心的二流子。
    没得系统,没得金手指,只有一桿土銃和眼前这座莽莽大山。
    可比在缅甸让人撵著屁股追杀的日子,这已经算是天堂了——至少,敌人是明明白白的:飢饿、野牲口,还有这要命的穷山恶水。
    他解开衣服,就著煤油灯昏光检查身子。肋骨可能裂了缝,但没断。脸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皮外伤。最恼火的是饿——这身子起码三天没正经过东西下肚了。
    张晓峰起身,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水是从山岩缝引下来的泉水,还算清亮。他抓了两把玉米面,和水搅成稀糊,倒进那个缺了口的铁锅里,架到灶上煮。
    没得菜,他就掰了半个干辣椒,捏碎了撒进去。
    玉米糊“咕嘟咕嘟”滚开的时候,那点辛辣混著粮食的香气窜出来,让他鼻子猛地一酸。
    在缅甸逃亡那年,他吃过老鼠,啃过树皮,有回饿急眼了,还跟野狗抢过腐肉。可眼前这碗寡淡的玉米糊,此刻比啥子山珍海味都金贵。
    他小心吹凉,一口一口,吃得乾乾净净,连锅底都颳得映出人影。
    肚里有了热乎东西,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头一桩,得活下去。然后……然后再做打算。
    张晓峰躺到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望著茅草稀疏的屋顶。
    窗外是深山老林的黑夜,风颳过林子,呜呜地响,像谁在哭。远处不知是狼还是啥野物,拖长了声音嚎了一嗓子,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攥紧了怀里的土銃枪管,闭上了眼睛。
    明天,得把这匹山摸熟。
    明天,得找吃食。
    明天,他要在这个陌生得嚇人的年头,活出个人样来。
    深山寂静,只有这一豆灯火,在这1975年的春夜里,倔强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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