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麻亮,林子里雀儿还没开嗓,张晓峰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饿醒的。
肚子里昨晚那碗玉米糊糊,早就耗得精光,胃壁像两片粗砂纸在里头来回磨,磨得心头髮慌。
躺在硬得硌背的木板床上,盯著茅草稀疏的屋顶发愣。
千禧年后出生的魂,对七十年代的苦,只有爷奶嘴里零碎的念叨和老电影里灰扑扑的影子。
这年头,没得手机,没得网络,没得外卖,连顿饱饭都是奢望。
啥子先知?系统?金手指?屁都没得一个。
有的只是这具饿得发飘的身子,一桿老掉牙的土銃,还有屋外那片望不到边的、闷声不响却能要人命的山林。
“肚皮都填不饱,啥子宏图大业都是空扯。”他哑著嗓子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棚棚里显得格外清亮。
这是活命的第一条铁规矩,在缅甸山沟里亡命那年多,用血和泪验证过无数回——只有肚里有食,身上才有力气,脑壳才转得动,手才稳得起,命才保得住。
他咬著牙挣扎起身,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扯著痛。走到屋外水缸边,掬起一捧冰沁沁的山泉水抹了把脸,那股子透骨的寒意激得他浑身一抖,昏沉沉的脑壳总算清醒了些。
回头清点家当:半布袋玉米面,掂量著顶多五六斤,这是要省著吃的“保命粮”;那一小纸包盐巴,金贵;那陶罐凝起的猪油更是宝器,紧要关头能顶大用。靠这点东西,撑不了几天。
“得找肉。”张晓峰把目光投向屋后那片黑苍苍的山林子。
打猎?凭这杆装一回药要半炷香的老土銃,去撵山跳子(野兔)追麂子?怕是撵到天黑都摸不到一根毛,动静大了还容易招来更凶的傢伙。
昨天大队长的话不是嚇人,这深山老林,狼、野猪、熊瞎子,都是真傢伙。
他想起工具棚里那些锈跡斑斑的捕兽夹。
蹲下身一个个捡起来细看,一共七个,铁齿锈得发红,但卡簧机关还算囫圇。
捡块石头敲掉浮锈,上油(猪油捨不得,找出点不晓得哪年月的桐油凑合)保养,扯根麻绳试了试弹簧力道——还行,使得动。
但下夹子要时辰,更要运气。
野物不是哈儿(傻子),不会往明晃晃的地方踩。
选地方、做偽装、消气味、留诱路……一套搞下来,没得三五天不见效。
他现在等不起。
肚皮又“咕嚕”一声叫唤,像在催命。
张晓峰直起身,目光像梳子一样把四周篦了一遍。
这小屋坐北朝南,背后是陡坡老林,左边一片乱石包包,右边……他眯缝起眼睛。
大约百十步开外,山势缓了些,一片青幽幽的竹林顺著山坳子蔓延下去,在晨雾里头显得格外茂盛。
竹子不算粗壮,是本地常见的“硬头黄”,一笼笼,一坡坡,挤挤密密。
竹林!
张晓峰眼睛一亮。在缅甸那些钻山沟的日子里,竹子不光是遮阴的,很多时候就是“救命粮仓”。
他回屋拿起砍柴刀,又拎了个破陶罐,径直朝竹林走去。
清晨的竹林还掛著露水,空气里有股子清冽的竹叶子气。
张晓峰没冒失往里闯,先在外围转著看。
竹子长势旺,地上铺著厚厚一层枯竹叶,踩上去“沙沙”响。
张晓峰看得仔细,专瞅竹竿根部和地面,找那种特別的印子。
不多阵,他就找著了。
几根靠近泥巴的竹竿上,有新鲜的啃咬痕,竹渣子落了一地。
地面枯叶子有被扒拉过的跡象,形成几条隱隱约约的“毛毛路”。
张晓峰蹲下身,手指头捻起一点湿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骚哄哄的腥气。
“有竹溜子(竹鼠)。”张晓峰低声念了一句,嘴角难得扯起一点弧度。
竹鼠,这玩意儿在后世某些地方是席上珍,在七十年代的深山,就是救命的活肉。个头大,肥实,憨,相对好收拾。
但他没立马动手挖。竹林里的宝,不止竹鼠一样。
他走到几窝叶子有些翻黄、竹节略显鼓胀的老竹子跟前,竖起耳朵,用刀背轻轻敲打竹竿。
“咚、咚。”声音闷实。
换一根敲,“咚、咚。”还是闷。
敲到第三根中段时,“咚……嗑!”声音有了细微差別,带了点空响。
张晓峰停手,凑近那节竹子细看。竹皮表面,有几个针鼻子大的小眼,不盯到看根本发觉不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皮子,毫不犹豫抡起砍刀。
“嚓!”
刀锋斜著劈进竹节,再用力一撬。竹皮裂开,露出里头白生生的竹瓤。他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一团软乎乎、正在蠕动的东西。
掏出来,是十几条乳白色、肉滚滚的虫,有小指头粗细,在他手板心蜷成一团,不停地扭。
竹虫。高蛋白,高油膘,在云南缅甸那边,这是山里人补身子的好东西,他跟著那个泰国老兵生嚼过不止一回。
张晓峰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捏起一条,丟进嘴里。虫子入口冰凉,牙齿轻轻一磕,“噗嗤”一声就爆开了,一股淡淡的、像奶腥又带点甜的味儿在嘴巴里漫开。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肚里头立刻有了点实在感。
一条接一条,十几条竹虫很快下了肚。虽说没几两,但那股高蛋白化开的暖意,正慢悠悠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散。
他没再继续找竹虫,而是把目光重新落回那些竹鼠印子上。竹虫是零嘴,竹溜子才是正顿饭。
顺著一条最明显的“毛毛路”,他找到一处微微拱起的土包包,枯叶子虚掩著,下头隱约看得见洞口,边上有新翻的湿泥巴。
竹鼠洞往往七弯八绕,有主洞、岔洞、气眼,甚至还有“逃命门”。硬挖费工费力。
张晓峰退回竹林边边上,砍了几根细长笔挺的竹子,剔掉枝枝叶叶,留下顶端削尖的长竿竿。又用刀削了十几根一头磨得锋利的竹籤签。
他回到洞口附近,並不直接去挖主洞口,而是在周围三四步的范围內,用脚板轻轻拨开枯叶子,仔细找其他可能的口子。很快,在左边一笼野竹子根脚,发现了一个更隱秘的、只有拳头大小的气眼。
“就是你了。”张晓峰蹲下身,把削好的尖竹籤,一根根斜著插进气眼周围的泥巴里,形成一个朝里头倾斜的、密麻麻的矛阵。竹籤大部分埋进土,只露出寸把长的尖尖,再用枯叶细泥巴仔细偽装好。
接著,他提起长竹竿,走到主洞口。深深吸了口气,將竹竿猛地从洞口斜插进去,然后开始飞快地、用力地搅动!
竹竿在黑洞洞的通道里左衝右突,颳得泥土“唰唰”响。同时,他扯开喉咙,发出短促、低沉的吼声,学那野物刨洞嚇人的架势。
“呜——吼!吼!”
洞里很快传来“吱吱”的惊叫和慌里慌张的奔跑动静。
张晓峰手下不停,搅得越发凶。突然,他感觉竹竿那头传来明显的衝撞力道——有东西在拼命往外头躥!
他立马甩开竹竿,抄起砍刀,飞快地退到气眼矛阵侧面,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几乎就在眨眼间!
“噗嗤!”
“吱——!!!”
一团灰褐色的、肥嚕嚕的影子猛地从气眼里头衝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撞进那片偽装过的竹籤阵!锋利的竹籤瞬间扎进它肚皮、前腿,那东西发出一声悽厉得瘮人的惨叫,扭起身子想后退,可竹籤是朝里头斜插的,越挣命扎得越深。
张晓峰一个箭步抢上前,手起刀落!
砍刀精准地剁在竹鼠后颈脖上。挣扎停了。
他拎起这头战利品,掂了掂,怕是有三四斤重,肥墩墩的,灰毛子油光水滑。伤口处渗出血,带著浓重的土腥气。
“搞定了。”张晓峰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麻利地用泥巴掩盖血跡,清理了竹籤和痕跡,拎起竹鼠和剩下的竹竿竹籤,快步流星地返回小屋。
回到小屋。
张晓峰小心剥下整张皮——这皮子好生硝一下,说不定能用上。
开膛破肚,內臟除了心子肝子(洗净备起),其他肠肠肚肚挖个深坑埋了,免得气味招来不乾不净的东西。
鼠肉剁成大小匀净的坨坨,在山泉水里反覆漂,直到血水尽去。
那罐凝得白生生的猪油被请了出来。用竹片片小心剜出拇指头大小一坨,放进烧得辣热的铁锅。
猪油在锅底“滋滋”化开,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荤香,瞬间就霸占了整个棚棚,勾得人肠子都在打绞绞。
张晓峰咽了口清口水,把沥乾水的竹鼠肉坨坨“刺啦”一声倒进锅里头。
热油一激,香气轰地炸开,肉坨坨飞快变色,边边起了焦黄。他用自製的竹铲铲翻炒,等水汽煸得差不多,撒进去一小撮金贵的盐巴,又掰了半个干辣椒丟进去。
没得酱油,没得料酒,只有盐和辣椒最本真的味道。但足够了。肉的焦香、猪油的醇厚、辣椒的呛烈、竹溜子特有的山野气,在滚烫的锅里头你缠我绕,撞出一种最原始、最霸道的香。
肉炒到七八分熟,他掺进烧开的山泉水,刚好淹到肉。
盖上锅盖,转为文火慢慢煨。
等肉熟的工夫,他把竹鼠心子肝子用竹籤签串起,撒点盐,就著灶膛里的余火烤。心肝熟得快,烤得表皮微焦,里头嫩气,直接被他当成“饭前零嘴”,三下五除二吞下肚,那股暖烘烘的感觉更扎实了。
约莫半根香后,锅里的汤汁收得浓稠发亮,肉坨坨顏色红润,颤巍巍地吸饱了味道。
张晓峰揭开锅盖,一股白汽混合著勾魂的肉香劈面扑来,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大口。
没得碗筷,他用洗乾净的竹筒筒当碗,削了两根细竹棍当筷子。夹起一坨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肉质紧扎,带著嚼劲,却又不柴不塞牙。
猪油的香润渗进了每一丝肉缝缝,盐味恰到好处地吊出了鲜,干辣椒煸过后留下的那股子煳辣香气,更是点睛之笔。
纯粹的肉香,混著竹鼠特有的、类似嫩山笋的清甜气,在嘴巴里头炸开。
他吃得极慢,极仔细,每一口都嚼到透,品著食物带来的力气和踏实。
一大锅肉,他吃了半锅,就硬生生停了下来。
剩下的,连汤带肉倒进一个洗净的陶罐罐,封好口,吊在阴凉通风的屋樑下。这是明天的口粮。
肚皮饱了带来的不光是力气迴转,还有脑壳的清明。
下午,他没再出去闯荡,而是开始收拾这间破棚棚。
用剩下的竹子和山藤,在门口做了个简易的绊索报警机关。
又把三个捕兽夹拿出来,在屋后头和侧边的野兽常走的毛路上,小心翼翼布置下去,做了精细的偽装。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他坐在门槛上,望著远山让夕阳镀上一层金红。
身子骨还是酸痛,但那股子缠人的虚飘感,已经褪了大半。
手里有了点存粮,住处有了初步的防备,心头才算稍稍落了点底。
他晓得,这仅仅是开头。
这片老山林不会轻易认下一个外来户。
粮食、安身、过冬……一道道鬼门关还在前头排起队。
但至少,他活过了头一天。用最古老的法子,靠一双手一副脑子,在这1975年的深山里头,挣到了第一口踏实饭。
夜幕落下,山风又起了。
张晓峰关紧屋门,插好门閂。怀里抱著那杆冰凉的土銃,躺回硬板床。
肚里有货,身上回暖,听著屋外风声穿过林子的呜咽,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常掛在嘴边的那句老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只要肯下力气,山里饿不死勤快人。”
以前只当是老辈人的碎碎念,如今品来,字字句句都是活命的真经。
他闭上眼睛,脑壳里头开始盘算明天:再去竹林探探,看有没得笋子或者其他吃食;水源倒是现成的,小屋工具房旁边那个直径一米多的沁水盪,看来以前建房就是看中这水源,完全够用;得试试搞更复杂的套子……
远处,不晓得是啥子夜鸟,“咕——呜——”地长叫了一声,悠远又孤单。
更深的山林里,隱约传来一声悠长瘮人的狼嚎,声音穿透层层夜幕,带著野性的呼唤与威慑。
张晓峰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枪管。
在这片沉睡的群山怀抱里,一点微弱的生机,正倔强地扎下根,往外蔓延。
而深山的磨炼,才刚刚起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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