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市易物·巧换机缘

    凌晨三点,山风正凉,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张晓峰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背上是用破麻袋仔细裹好的三十多斤狼肉、十多斤泥猪肉、两张皮子和用草绳捆好的一副完整狼骨架。
    腰间布包里是那包鼠肉乾和护林员证件。
    柴刀別在腰后。
    他走的不是寻常山路,而是顺著山脊背阴面一条几乎被灌木和刺藤完全淹没的猎道。
    这条路陡峭难行,蛇虫多,但能完美避开公社民兵常设卡的两个山口和进乡的大路。
    月光惨澹,勉强透过密林的缝隙投下些破碎的光斑。
    张晓峰凭感觉和偶尔瞥见的岩石轮廓在黑暗中摸索,脚下不时打滑,枯枝和带刺的藤蔓“唰啦”一下划过裤腿,留下道道白痕。
    大约摸黑走了两个多钟头,身上已被汗水和露水浸透,山脚的景象才逐渐清晰。
    清江乡稀稀拉拉的灯火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中明明灭灭,像散落的黄豆。
    张晓峰没有直接进乡场,而是像条熟悉地形的老狗——前身偷鸡摸狗的他这种事没少干,绕到乡场西头一片背靠河滩的乱石坡。
    这里地势七拱八翘,河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形成天然的屏障和视线死角。
    几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歪脖子老槐树下,已经影影绰绰聚了不下百十號人。
    人影幢幢,却异常安静。
    这就是“黑市”,本地人叫“鬼市”或“露水集”。
    天一亮,鸡叫三遍,这里就会人走场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的人大多用旧头巾、破草帽或衣领子遮住半张脸,彼此交谈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飘忽,交易快得像做贼。
    张晓峰把沉重的麻袋放在一块稍平整的青石板上,解开綑扎的草绳,露出里面的货。
    他不吆喝,也不四处张望拉客,只是静静站著,微微低著头,帽檐压得很低,但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灵敏的雷达,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每一个接近的人和远处的动静。
    浓烈的肉腥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在充斥著土腥味和汗味的河滩上,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很快引来了“飞蛾”。
    第一个凑过来的是个穿著洗得发白、肘部打著同色补丁的工装的中年男人,干部模样,脸色有些苍白。
    他眼睛像鉤子一样钉在那顏色深红、肌理分明的狼肉上,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小伙子,这肉……咋个卖法?”
    “狼肉,三毛一斤。泥猪肉,五毛。”张晓峰声音不高,带著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三毛?”中年男人眉头立刻皱起,习惯性地压低声音讲道理,“供销社里好猪肉才七毛一斤,你这是野物,膻味重,肉质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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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不要票的肉。”张晓峰抬起眼皮,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硬气,“肉新鲜,昨晚上才打的。同志,你要是要凭票的,出去右转去供销社门口排队。”
    中年男人被噎得一愣,下意识左右看了看,脸上有些掛不住,但又实在捨不得这肉。
    他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能……能少点不?我要五斤,就五斤狼肉。”
    “不还价。要就割,不要就让让,別挡著亮。”张晓峰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同时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到了身侧,离柴刀柄只有寸许距离。
    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半点犹豫和软弱,都可能被当成可以拿捏的肥羊。
    中年男人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还是对肉的渴望战胜了那点不快,咬牙道:“割五斤!要……要肥点的地方!”
    张晓峰不再废话,抽出別在后腰的柴刀——刀光在熹微的晨光中一闪——麻利地在那坨狼肉上比划一下,手起刀落,割下一条肉。
    借用旁边一个卖山货老汉的桿秤一称,高高翘起,足有五斤多。
    他用早就备好的废旧报纸三两下包好,递过去。
    接过对方递来的一块钱和一张五毛的纸幣,票子皱巴巴、湿漉漉的,还带著对方的体温。
    张晓峰借著转身放钱的姿势,手指快速而隱蔽地捻了捻,確认没有破损,才稳妥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內袋。
    开张了。
    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陆续又有人被吸引过来。
    一个头髮花白、穿著补丁摞补丁蓝布衫的老太婆,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两张皱成一团的市斤粮票,换走了一斤泥猪肉,像捧著珍宝一样塞进怀里,嘴里还念念有词。
    两个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的庄稼汉蹲在地上低声商量了几句,合伙买了八斤狼肉,说是家里老人病了许久,实在需要点油水补补身子,眼神里满是期盼和一丝肉痛。
    天空即將泛白的时候。
    这时,一个戴著老旧黑框眼镜、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起来像赤脚医生或者乡村教师的瘦高个男子,蹲在了那副用草绳綑扎得整整齐齐的狼骨架前。
    “这副骨头,咋个说法?”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手指仔细地摸著骨头的关节和断茬,动作专业。
    “整副卖,不零拆。”张晓峰沉声道,“老山狼的骨头,祛风、止痛、壮筋骨,泡酒或者入药,都是好东西。”他把记忆中老猎户和那个泰国老兵閒聊时提过的只言片语组织了一下。
    “这个我晓得。”眼镜男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六块钱,我要了。”
    这个价比张晓峰私下打听的市价还略高一点。
    他脸上不动声色:“七块。整副骨架难得,药性也足。”
    “六块五。”眼镜男摇摇头,作势要起身,“再多,我就去收点好点的狗骨头也能將就用。”
    “成交。”张晓峰见好就收,爽快应下。
    又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幣和一张一元、一张五毛的毛票入手。
    就在他盘算著剩下的肉和皮子时,一个刚才一直蹲在河边石头上“霍霍”磨著柴刀的老汉,晃悠了过来。
    他目光如电,先在张晓峰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摊开晾在青石板上的狼皮和泥猪皮上。
    “皮子硝过没?”老汉开口,声音粗糙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刚剥下来,还没得空硝。”张晓峰实话实说。
    硝皮是门手艺,也需要材料和时间,他不会也不具备条件。
    老汉蹲下身,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在皮板子上细细摩挲,又拎起皮子对著光看了看毛色和损伤:“可惜了,这张狼皮脑壳这块打烂了,值不了大价。这张泥猪皮倒是完整,毛也硬扎。两张一起,狼皮我给四块,泥猪皮两块。”
    这个价和张晓峰心里预估的差不多。他正要点头,旁边那个磨刀的黑脸汉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嘴里叼著旱菸杆,烟雾繚绕:
    “狼皮我出四块五。”
    老汉立刻扭头瞪眼:“老黑子,你个砍脑壳的,懂不懂规矩?截胡啊?”
    “老歪,这露水集啥时候讲先来后到了?价高者得嘛。”黑脸汉子吐出一口浓烟,似笑非笑,眼神却瞟向张晓峰。
    张晓峰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这两人八成是认识的。直接开口:“狼皮五块,泥猪皮两块五。两张一起要,七块五。单买,不卖。”
    两个汉子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穿著破烂的小子这么硬气,还把价顶了上来。
    场面安静了几秒,只有河水流淌的哗哗声。
    黑脸汉子忽然“嘿”地笑了一声,把旱菸杆从嘴里拿下来:“行,小兄弟是个明白人,爽快!七块五,我要了。”说著,很乾脆地从怀里摸出一卷钱,数出七块五毛,递了过来。
    那老汉嘴里不乾不净地嘀咕著“败家子”、“不懂行”之类的话,悻悻地走开了。
    张晓峰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確认无误,才將两张皮子卷好递过去。
    至此,带来的肉、骨、皮全部出手,换成了一小卷宝贵的现金。
    张晓峰在心里飞快默算:出去给了用称拿了一斤多一条狼肉,剩下的狼肉卖了三十三斤,计九块九;泥猪肉十三斤,计六块五;骨头六块五;皮子七块五。
    怀里总计揣著三十块零四毛现金,外加两斤粮票。这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绝对是一笔“巨款”了。
    张晓峰没有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反而压低了帽檐,像一条滑溜的泥鰍,开始在集市里慢慢转悠,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简陋的地摊。
    卖粮食的摊子最多。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大爷面前摆著半口袋大米,米色微黄,但颗粒还算饱满,旁边用木炭在一块破木板上写著“一毛五一斤,不要票”。
    这价格比供销社凭票购买贵了三分左右,但在黑市,这就是公道价。
    张晓峰蹲下,伸手抓了一小把米,在手里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米粒乾燥,没什么砂石,也没有霉味。
    “称二十斤。”他低声说道。
    “三块钱。”老大爷话不多,麻利地提起那杆黑乎乎的秤,秤砣滑到二十斤的星子上,秤桿高高翘起。
    他用旧报纸熟练地包成两个结实的长条包裹,用草绳一扎,递过来。
    接著是盐。供销社的盐便宜,但限量供应,还要票。
    黑市上一个面容愁苦的中年妇女面前摆著几个小瓦罐,盐粒粗大,微微发黄,牌子上写著“八分一斤”。
    这价比供销社贵了一倍。张晓峰知道这是必需品,咬牙买了五斤——付出四毛钱。
    菜油更是金贵。
    一个小肚陶罐里装著清亮的液体,估摸最多三斤。
    卖家开价一块五一斤,少一分不卖。
    张晓峰蹲在那里讲了半天价,口水都快说干了,对方才勉强同意一块三一斤。
    他付出三块九毛钱,买下了这罐油和那个陶罐——罐子本身也值点钱,关键是,他没有油票,供销社根本买不到。
    煤油灯是夜里唯一的光源,不能断。
    供销社煤油两毛八一斤凭票供应,黑市价格飆到了四毛。
    他买了两斤,又花出去八毛钱。
    转眼间,三十块四毛钱就花出去了八块一毛。
    剩下的二十二块三毛钱,他得攥紧了,买更紧要、更稀缺的东西。
    正当他盘算著要不要去买点针头线脑、火柴肥皂这些日用品时,目光突然被河滩最边角、一个几乎蜷缩在石头阴影里的汉子吸引。
    那汉子满脸胡茬,衣裳破旧,面前没有像样的摊位,只是隨意地摊开一块脏布,上面摆著一堆名副其实的“破烂”——几个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齿轮、半截厚重的旧铁犁头、几根乌黑的自行车链条,还有……一卷黑乎乎、但明显保存尚算完整的自行车內胎!
    橡胶製品!张晓峰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在什么都缺的年代,尤其是这深山老林里,橡胶製品可是难得的宝贝,弹性、韧性远非麻绳皮条可比!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蹲下,先是拿起那截链条掂了掂,又看了看齿轮:“这堆铁疙瘩,咋卖?”
    “链条五毛一根,齿轮两毛一个。”汉子声音沙哑,没什么精神。
    “贵了。”张晓峰放下链条,像是很不经意地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捲內胎,“这破胎……都老化了吧?还能用?”
    “咋个不能用?!”汉子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提高了一点,又立刻警觉地压低,“就是……就是有个小口子,补补就能行!要不是我搞不到胶水,捨不得卖呢!”
    “你想换啥?”张晓峰直接切入核心。
    汉子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估量他的价值:“你有啥?”
    张晓峰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用干荷叶仔细裹著的一包肉,大概一斤多重。他掀开荷叶一角,露出里面顏色新鲜、纹理清晰的狼肉:“新鲜狼肉,刚打的。就这一包了。”
    汉子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两盏突然点起的油灯,死死盯著那包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甚至能听到他咽口水的声音。
    肉啊!实打实的硬通货!这年头,有钱有票在供销社都不一定能隨时买到肉,更別提这油光水滑的野味了!
    “这……这轮胎可是好橡胶的,城里来的……”汉子还想挣扎一下,但语气已经软了,眼睛根本离不开那包肉。
    “肉,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张晓峰作势要把荷叶重新包好,“不换算了,我找別人问问。”
    “换!换!”汉子像是怕他真走了,一把抢过那包肉,紧紧捂在怀里,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把那捲內胎往张晓峰面前一推,“归你了!两清!”
    交易在几秒钟內完成。
    张晓峰强压住心中的狂喜,迅速將內胎塞进自己装米的背篓里,用其他东西盖好。
    这內胎,正是製作高弹性弓弩弦或者强力弹弓皮兜的绝佳材料!其价值,远不是一斤多狼肉能比的。
    他不敢再在这鱼龙混杂的黑市久留,背起採购来的沉重物资,扛著內胎,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般,迅速而自然地离开嘈杂的河滩,拐进了通往乡场正街的小巷。
    牛耕供销社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砖楼,木门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门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提著篮子、揣著票证来买日用品的老乡。
    张晓峰没有排队,他绕过正门,走到侧面一个相对僻静的窗户下,透过模糊的玻璃朝里张望。柜檯后面,一个穿著藏蓝色“的確良”工作服的女售货员正低头专心致志地织著毛线,对窗外的人视而不见。
    他敲了敲玻璃。
    女售货员抬起头,不耐烦地瞥了一眼窗外这个衣衫破旧、满脸风尘的年轻人,眉头立刻皱起,没等张晓峰开口,就不耐烦地挥挥手:“排队去!捣啥子乱!”说完又低下头织她的毛线。
    张晓峰深吸一口气,隔著窗户提高了一点声音:“同志,打听个事,有补自行车用的胶水卖吗?”
    “胶水?”女售货员再次抬起头,这次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补自行车那种?”
    “对,就是那种。”
    “有,三分钱一管。”女售货员语气冷淡,“要工业券。”
    张晓峰心里一沉。工业券!这玩意儿比粮票、布票还难搞,是购买工业品的重要凭证,他哪里会有?
    但他面上不露,试图爭取:“同志,能用別的票换不?比如粮票?或者……我多给点钱?”他知道这希望渺茫。
    果然,女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没券不卖!规定就是规定!下一个!”她不再看他,仿佛窗外只是站著一团空气。
    张晓峰知道再纠缠也无用,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默默退开,心里盘算著其他门路。
    刚走出几步,墙角阴影里,一个蹲著晒太阳、看起来像是老农的乾瘦老头,忽然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后生,你要胶水?”老头的声音嘶哑,像漏气的风箱。
    张晓峰脚步一顿,看向老头。
    老头穿著打满补丁的黑布衫,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那双眼睛看人时,却有种与外表不符的精明。
    “你有?”张晓峰不动声色地问。
    老头没说话,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才慢吞吞地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个东西——一个铝製的、牙膏管状的小管子,上面印著模糊的“上海牌橡胶胶水”字样,看起来確实是全新的。
    “上海来的好货,全新。”老头把胶水在手里掂了掂,声音压得极低,“七毛钱。”
    黑市价!比供销社凭券售价翻了两倍有余!但张晓峰现在急需这东西,有了胶水,他才能利用好那捲內胎。
    他咬了咬牙:“五毛。”
    “六毛。”老头寸步不让,作势就要把胶水重新揣回怀里,“不要拉倒,我留著。”
    “成交。”张晓峰知道这是他能谈到的极限了,迅速掏出一块八毛钱,把老头身上的三瓶全部买下。老头接过钱的速度快得像变戏法,同时再从怀里掏出两瓶连同那管冰凉的胶水通通塞进了张晓峰的手里。
    东西到手,张晓峰不再停留,背著沉重的收穫,迈开步子,迅速朝著进山的方向走去。
    怀里的现金少了十多块,还只剩下二十块零五毛,但背篓里多了活命的粮食、珍贵的油盐、照明的煤油,以及那捲可能改变他深山生存质量的橡胶內胎和三管关键的胶水。
    阳光渐渐变得刺眼,河滩上的“露水集”早已散去,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流淌的江水。
    新的博弈和生存挑战,才刚刚开始。而这第一次冒险下山,他不仅换来了急需的物资,更用狼口夺来的猎物,撬开了一丝在这个艰难时代立足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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