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山里浮著一层青灰的雾气,张晓峰就摸著黑起来了。
灶膛里还剩点火星子,扒拉出昨夜的剩饭剩菜,还温著。他囫圇吞了几口,又从锅里取出剩下的那点炒鸡杂兔杂,用洗净的阔树叶包了两个实墩墩的饭糰——进林子饿了好垫补。
背上竹篓,挎上那杆裹紧油布的98k,他推门扎进了湿漉漉的晨雾里。昨儿那些山珍让他尝到了甜头,心里那桿秤不知不觉偏了——打猎得看老天爷脸色,采山货总归稳当些吧?
他专拣那些背阴潮湿、朽木横陈的沟谷林子钻。露水打得裤腿沉甸甸,晨雾像冰凉的纱巾往脸上扑。眼睛像篦子,细细梳过每一处倒木、每一片覆著青苔的坡地。
可山里的馈赠,哪有天天等人来取的道理?
从天边透出蟹壳青一直转到日头爬过东山樑,走走停停,少说花了四个钟头,背篓底才將將铺了一层——统共二十来斤湿漉漉的木耳和杂菌,比昨天少了不是一星半点。品相也差了许多,多是些瘦小木耳和寻常平菇。那些肥厚的牛肝菌、灿亮的鸡油菌,像是约好了躲著他。
张晓峰蹲在溪边,掬了捧凉水狠狠泼在脸上,想浇灭心头那股越窜越高的焦躁。水珠子顺著他紧绷的下頜线往下淌,他看著溪水里自己那张眉头锁成疙瘩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子弹钱像块冷石头压在心上,人就容易钻死胡同。光指著山货?这莽莽深山,又不是自家后院的自留地!
正烦闷著,耳朵里猛地钻进一阵异响。不是风过林梢,不是溪水潺潺,是“哼哧哼哧”粗重的喷鼻声,混著“咔嚓咔嚓”拱地、撅断灌木的闷响。动静从溪水上游那片櫟树林子里传来,隱约还能听见小树被撞得簌簌摇晃。
张晓峰浑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他像只受惊的狸猫,极轻极缓地伏低身子,借著一丛茂密羊齿蕨的遮掩,朝声音来处一寸寸挪去。
拨开最后一片遮挡视线的肥厚叶片,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骤停!
林子边缘,一片被拱得七零八落的空地上,七八头大大小小的野猪正埋头觅食!领头的公猪骨架极大,怕是有两百多斤,长嘴旁支出两对弯刀似的獠牙。它身后跟著三四头半大的崽子,也有五六十斤模样,还有两三头百斤出头的青年猪,正卖力地用鼻头翻拱落叶泥土,寻找橡实、块茎和虫豸。
野猪群!
张晓峰心头先是一凛,隨即一股压不住的狂喜混著尖锐的紧张猛地顶了上来!
搁以前碰见这阵仗,他只有悄摸躲开的份。那竹弩对付落单的麂子、獾子还成,面对这群皮糙肉厚、性子暴烈的山牲口,跟挠痒痒没差別。可现在……他反手摸了摸背上那杆裹著油布的98k,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布层传来,心里顿时有了底。可这底归底,冷汗还是瞬间沁满了掌心。野猪这玩意儿,伤了比虎豹还横,尤其那头公猪头领,熊瞎子见了都得掂量掂量。
不能贪,更不能惊了群。他死死盯著那几头百斤上下的青年猪,脑子飞快盘算。打那最大的?不成,太险,一枪未必放倒,万一发狂衝过来,自己这两条腿未必跑得过四条蹄子。就算撂倒了,两百多斤,咋弄回去?打那半大崽子?又不甘心,肉少,价低。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猪群外围一头正独自拱著树根的青年公猪。这傢伙体格匀称,肩背宽厚,目测一百二十斤上下。分量够,虽然吃力,但拼上命应该能弄回去。关键是它离猪群稍远,又在林边,地势相对敞亮。
就是它了!
张晓峰深吸一口带著腐叶和猪臊气的冷空气,强迫狂跳的心稳下来。他像慢镜头回放,极其缓慢地卸下背篓,轻轻墩在脚边。然后,將那杆98k小心翼翼抽出。冰凉的胡桃木枪托抵上肩窝,沉甸甸的金属枪身带来一种近乎冷酷的踏实。他拉动枪栓,將那枚黄澄澄的子弹推进膛,“咔噠”一声轻响,在骤然紧绷的寂静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他趴伏在地,借著一截倒木和乱草的掩护,缓缓將枪口探出。右眼透过简陋的v形照门,准星死死咬住那头公猪肩胛骨稍靠后的位置——那是心肺部,要命的地方。
距离约八十米。微风从侧边拂来。野猪似乎察觉了什么,停止拱食,抬起头,警惕地转动脑袋,小眼睛骨碌碌扫视,耳朵像蒲扇般转动。
张晓峰屏住了呼吸,心跳撞得耳膜嗡嗡响。食指搭上冰凉的扳机,微微加力。
就在他即將扣下的电光石火间,那头公猪不知是嗅到了陌生气味还是听到了细微机括声,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竟朝著张晓峰藏身的方向扭过半个身子!
不能再等!
张晓峰猛地扣下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爆响猛然撕裂山林晨雾!惊起远处一片黑压压的飞鸟!
枪口喷出一尺多长的橘红火焰,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上肩窝,但他身子像钉在地上,眼睛死死锁定目標。
只见那头青年公猪像被无形的巨锤当胸擂中,庞大身躯猛地向侧后一挫,发出一声悽厉刺耳的惨嚎!子弹显然打中了!可它竟没有立时倒下,反在剧痛和惊怖刺激下,爆发出骇人的凶性!它一眼就锁定了枪响的方位,小眼睛里血丝密布,低下头,亮出沾著泥浆的獠牙,喉咙里滚出“呼嚕呼嚕”的威胁闷吼,四蹄刨地,竟不管不顾朝著张晓峰藏身处猛衝过来!
野猪冲势快得骇人,像一辆失控的铁甲小车,碾过灌木,撞断杯口粗的小树,泥浆草屑四溅!八十米距离,对暴怒衝锋的野猪而言,不过几次呼吸!
张晓峰浑身寒毛倒竖!他万没想到这畜生中枪后还能凶悍至此!眼看那对掛著泥土草根的獠牙在视野里急速放大,腥风扑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全靠前世在缅北山林逃命练出的本能,猛地向侧面全力翻滚!
“咔嚓!”他方才藏身的那截倒木被野猪獠牙狠狠凿中,碎木屑迸飞如雨!野猪冲势不减,庞大身躯擦著张晓峰衣角掠过,带起的腥风尘土糊了他一脸!
左臂外侧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不知是被野猪糙硬的鬃毛还是断枝刮到了!可他此刻哪顾得上!
野猪衝过了头,在十几米外猛地剎住,扭转身,呼哧呼哧喘著粗气,左侧肩胛处一个明显的血洞正汩汩冒血,染红大片皮毛。它受了重创,可凶性反被激到顶点,死死瞪住张晓峰,獠牙上撩,准备发起第二次夺命衝锋!
而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方才那声惊雷般的枪响和野猪的惨嚎,彻底惊动了整个猪群!那头巨硕的公猪头领昂首发出一声震怒的咆哮,其他几头大大小小的野猪顿时停止觅食,纷纷调转方向,齐刷刷盯住了张晓峰!
被七八头红了眼的野猪同时锁定的压迫感,让张晓峰瞬间如坠冰窟,四肢发僵!一头伤猪已难应付,若是整个猪群碾过来……
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唯一正確的选择——逃!
他迅速背上枪,连滚带爬扑向几步外一棵碗口粗的麻櫟树,手脚並用,像受惊的猴子拼命往上躥!几乎在他双脚离地的剎那,那头伤猪已再次衝到他刚才的位置,獠牙狠狠凿在树干上,“咚”一声闷响,震得整棵树簌簌发抖!
其他野猪也围拢过来,在树下打转,愤怒地哼叫著,用身子撞树,用獠牙啃咬树皮。那头最大的公猪头领尤其暴躁,竟人立起来,前蹄扒住树干,离张晓峰悬空的脚底板不足一米!张晓峰能清晰看见它嘴角泛著白沫,闻到那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臊气!
他拼命又往上蹭了两米,骑在一个粗壮树杈上,心臟狂跳得像要炸开胸腔。低头下望,树下围著一圈大大小小的野猪,那首领更是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它们轮番衝撞树干,虽一时撞不倒这老树,可每一下撞击都让张晓峰心惊肉跳,生怕这救命稻草下一刻就拦腰折断。
时间在极度惊恐中被拉得无比漫长。野猪们在树下折腾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见奈何不了树上之人,凶焰渐熄。那头伤猪流血过多,动作明显迟缓,退到一旁,趴在地上喘著粗气,身下洇开一大片暗红。首领公猪又狠狠撞了几下树干,发出几声不甘的闷吼,终於带著余下猪只,慢慢转身,朝著林子深处踱去。
张晓峰死死抱著树干,大气不敢喘,一动不敢动。直到猪群的背影完全没入密林深处,又硬捱了约莫一刻钟,確认它们真的走远了,他才长长地、颤抖著吐出一口浊气。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攫住全身,让他差点从树杈上掉落。他稳住身形,慢慢溜下树干,双脚沾地的剎那,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那头伤猪还趴在不远处,听见动静,挣扎著支起前身。它血红的眼睛死死瞪著张晓峰,喘气声拉风箱般粗重,鲜血从肩颈伤口不住涌出,滴在枯叶上嗒嗒作响。它凝聚最后的气力,埋头衝来,但已是强弩之末,衝出几步便踉蹌缓下,可眼中杀意丝毫未减。
张晓峰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也顾不得心疼昂贵的子弹。他取下98k,来不及细瞄,拉动枪栓退出灼热的弹壳,將第二发子弹推上膛,凭感觉抬手就扣!
“砰!”
枪声再响!这一枪打得仓促,子弹擦著野猪前腿划过,撕开一道血口。野猪惨嚎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却仍挣扎著昂头,喉咙里滚出“嗬嗬”的濒死低吼。
不能再给它半点机会!张晓峰扔下步枪,反手抽出腰后猎刀,一个箭步躥到野猪侧后方。野猪拧头想咬,他险险侧身避开,瞅准野猪颈侧动脉搏动处,用尽全身力气,將尺长的猎刀狠狠捅了进去,直没至柄!隨即手腕发力,横向一拉!
滚烫的猪血如喷泉般飆射出来,溅了他满头满脸,腥热黏腻。野猪的挣扎骤然剧烈,隨即迅速衰颓下去,四肢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倒气声,最终彻底瘫软,不动了。
张晓峰瘫坐在血泊和狼藉的林地间,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遍全身,里外衣裳瞬间湿透。左臂的刺痛清晰传来,他低头一看,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子,手臂上是一道十几公分长的刮伤,皮肉外翻,血流了半臂。脸上、手上也糊满了黏稠温热的猪血,腥气冲鼻。
他瘫坐了足有几分钟,狂跳的心臟才渐渐落回腔子里。林子里只剩下他拉风箱般的喘息,和风吹过染血叶片的沙沙声。
回头看著地上这头毙命的百多斤野猪,再想想方才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张晓峰心里翻涌著劫后余生的虚脱,隨即被巨大的后怕和一种近乎野蛮的兴奋填满。
成了!险到极致,可到底成了!这头野猪,就是活生生的钱!离那一百发要命的子弹,近了一大步!
他挣扎著爬起,在四周寻了些记忆里能止血消炎的草药——几片车前草,一把马齿莧,放嘴里嚼成糊状,糊在伤口上。又从早已破烂的衬衫下摆撕下一条相对乾净的布条,咬牙將伤口紧紧缠好。伤口不深,没伤筋动骨,可火辣辣的疼,往后几天怕是得受罪。
接下来,是更磨人的活计——把这死沉的大傢伙弄回去。
他砍来两根碗口粗、三米来长的硬木棍,用背篓里的麻绳绑成个简易拖架。將死沉的野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掀上拖架,綑扎结实。一百二十多斤的分量,加上拖架与地面的摩擦,在崎嶇山路上拖动,简直是酷刑。
做完这些,拿出用树叶包著的饭糰,取出背篓里的装著水的竹筒吃了起来。
吃饱后。他咬紧后槽牙起身,背上背篓和步枪,將拖绳套上右肩,像头负軛的老牛,深深弓下腰,全身发力,拖著沉重的猎物,一步一顿,朝著木屋的方向艰难挪去。
平时不到两个钟头的山路,回去足足拖了六个多钟头。日头从头顶走到西斜,最后沉入墨黑的山脊。每走几十步,就得停下大口喘气,汗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左臂伤口在反覆用力下阵阵抽痛。右肩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皮开肉绽,火辣辣地疼。
当木屋熟悉的轮廓终於在浓重暮色中浮现时,张晓峰几乎脱力。他扔开绳索,一屁股瘫坐在屋前冰凉的泥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歇了不知多久,夜风带来了寒意,他才勉强挣起身。点灯,生火,烧水。先將包扎伤口的布条解下,用开水狠狠烫过,就著灶膛余火烘乾。就著火光仔细清洗左臂伤口,重新敷上草药,用烘乾的布条包扎妥帖。伤口不深,没伤著筋骨,可往后几天,这胳膊是別想使大力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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