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伤口,张晓峰没敢歇著。
灶膛里添了把柴,將昨日剩的半盆野鸡燉蘑菇倒进锅用余火煨著。缺口铁锅里剩的米饭也热了热,不多时,热气顶起木盆盖,荤香混著菌子鲜气漫了满屋。
他盛了冒尖一碗饭,就著滚烫的燉菜大口扒拉。鸡肉酥烂,蘑菇吸饱汤汁,每一口都扎实滚烫,暖意顺著食道蔓延四肢百骸。
把剩下两碗饭全吃完,一股沉甸甸的懒意反倒袭遍全身,骨头缝里都透著酸。他靠在墙上,眼皮重得直往下耷。
可眼一合,血糊糊的野猪、那两颗金贵子弹、王爱国应承的一百发子弹——钱还没凑齐,活计堆在眼前。
张晓峰猛地睁眼,搓把脸,起身走向屋角。
先拾掇带回的猪下水——半路上嫌沉,他早草草开了膛,心肝脾肾用野芋叶裹了,肠肚也在溪水里粗粗涮过。解开湿漉漉的叶子,冲脑门的腥臊气扑面而来。
张晓峰屏住气,將暗红的心、深褐的肝、暗紫的脾、那对腰子一样样取出,就著沁水盪提来的冰水反覆漂。水刺骨,衝去血污,露出臟器暗沉的纹理。
洗净后,用细麻草绳分別捆好,踩著凳子,一掛掛吊到旧屋灶上那根熏得黝黑的横樑。烟火气日夜繚绕,便是最天然的熏棚。
接著对付肠肚。这才是磨人活计。猪肠黏腻滑手,里头残著草料渣滓,气味冲鼻。猪肚內壁疙疙瘩瘩,糊著层黄白黏液。
张晓峰蹲在屋外,借著月光和灶屋门缝透出的昏黄光,將肠子小心翻过来,用削薄的木片一点点刮去內壁腻物,再抓把细草木灰,像搓最脏的衣裳,细细揉搓每一寸,直到手掌发红髮热。
然后拎到水边,用冰冽山泉水一遍遍淘,水哗啦啦响,肠子渐渐薄而透亮,拎起对著月光,能瞧见隱隱纹路,闻著只剩臟器本身的底味。
猪肚同样费劲。他用刀背抵著,耐著性子刮净內里附著物,再学洗肠子的法子,草木灰搓,清水冲,反覆好几遍,才拾掇出清爽模样。
这活计耗了一个多小时,腥气仿佛钻进指甲缝,夜风吹来,自己都能闻见手上那股味儿。
洗净的肠肚拎回灶屋。大铁锅刷净,舀上几瓢水,张晓峰將巡山时采的野山椒、野藤椒、野花椒、几块老山姜,还有几样带特殊香气的树叶,连同大把盐和小半瓶酱油,统统扔进锅里。
灶膛里塞进乾柴,火焰“呼”地窜起,欢实舔著锅底。不多时,锅里“咕嘟咕嘟”翻滚,辛辣咸香混著药材般复杂的气味弥散,总算压住下水残余的腥。
张晓峰將盘好的肠肚小心放入沸腾的卤汤。褐色汤水很快淹没食材,继续滚煮。野山椒的烈、藤椒的麻、花椒的辛、老薑的暖,还有酱油的酱香和香叶的清气,在滚烫中交织渗透。
煮了约莫两炷香时间,他用筷子戳了戳,肠子已紧实弹韧,肚子软糯適中。捞起沥乾,冲鼻的臟器味儿淡了许多,变成复合勾人的卤香。
张晓峰將头道汤倒掉——这汤腥味仍重。锅里重新加水,放入同样分量的香料和盐酱,再次烧滚,將肠肚放回去,这回只煮一盏茶功夫便捞出。
经两道滷製,肠肚色泽深褐油亮,在灯下泛著诱人的光,异味尽除,独留香料咸香与臟器特有的肥糯。他捞进洗净的大木盆,这便是往后几日的硬菜了,顶下饭。
做完这些,夜色已深得墨黑。他活动酸痛的脖颈,骨头“咔吧”轻响。目光投向屋外那头庞然大物,月光给它覆了层惨白。真正的重头戏,才开始。
点燃两盏煤油灯,一盏掛灶屋,一盏拎到屋外野猪旁。就著昏黄跳动的光,张晓峰找来新买的剥皮刀。刀锋在月光下闪过冷芒。
剥皮是技术活,也是力气活。他从野猪后腿內侧下刀,沿腹部中线,小心翼翼將皮毛与厚脂肪层分离。
刀锋划过皮肉交界处,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轻响。猪皮厚实坚韧,皮下脂肪雪白丰腴,一刀下去,油花便渗出来。
张晓峰全神贯注,额角沁汗,沿躯干轮廓,一点点將整张皮与血肉剥开。待整张带硬鬃毛的野猪皮完全揭下,竟有门板大小,沉甸甸、湿漉漉摊在地上,在月光下泛著油光,散发浓烈的血腥和野性气味。
接著卸猪头。张晓峰换上柴刀,沿颈椎骨缝,深吸口气,用力砍剁下去。“咔嚓!咔嚓!”几声闷响,在寂静夜里格外瘮人。硕大猪头终於与躯体分离,滚落一旁。猪头狰狞,獠牙上还沾著泥草和暗黑血渍,眼睛半睁,残留死前的凶光,在摇晃灯影下显得可怖。他没多看,拎到一边墙角。
此刻,那张由陈木根打制的厚重案板,终於迎来今夜主角。褪去皮毛、去掉头脚的猪身,在灯光下完全显露——暗红纹理分明的肌肉,雪白丰腴的脂肪,森白的骨骼。他换把更趁手、磨得锋快的菜刀,定定神,开始有条不紊分割。
先沿脊椎,找准骨缝,用力將整猪劈成均匀两片。再按部位,卸下四条粗壮的后腿和前腿。然后是两条最精瘦的里脊、肥瘦相间极好的五花、带脆骨的肋排、筋肉结实的前肩、肉厚丰腴的后臀……刀锋过处,骨肉顺从分离,案板上很快堆起小山般的肉条肉块。
暗红精肉与雪白脂肪相间,在昏黄油灯光下泛著新鲜润泽的光,空气里的血腥气混合生肉微腥,愈发浓重。
山里夜晚寒气重,这些肉摊放到明早应该无碍。他心里飞快盘算,若明天天亮王爱国不来,就只能用粗盐醃了,再掛起来慢慢熏成腊肉,那价码可比鲜肉差一截,还更费工夫。
分完躯干,回头处理那嚇人的猪头。猪头毛多,需用烧红的火钳仔细烫去残毛,哧啦作响,冒缕缕青烟和焦糊味。
烫净后,用斧头將猪头从中间劈成两半,“咔嚓”一声,露出白色脑子和粉红头肉。他仔细剔去淋巴、眼珠等杂物,用清水反覆冲净。
將劈开的两个半片猪头,连同所有剁开的大骨、肋排,分別放入两口大锅中。都加入足量野山椒、野藤椒、野花椒、老山姜和干辣椒,撒上大把盐,倒进酱油。灶膛里添了几块耐烧的青冈木,让小火苗子耐心舔著锅底,慢慢煨著。
猪头难烂,需长时间滷煮,那些骨头更要熬出髓油。这灶火应该能烧一夜,明早起来,锅里就该是酥烂入味、能香掉舌头的佳肴,油汤也该奶白浓稠了。
四条猪腿,他拎起掂量,留下两条最肥实的后腿,放到阴凉处——这是准备改日送山下家里的。另外两条前腿,则与案板上那堆成小山的精肉放在一处,这是准备明日出售的“硬通货”,换子弹钱的指望。
做完这一切,直起腰时,才觉腰背僵硬酸痛得像不是自己的,左臂伤口又隱隱作痛,一跳一跳提醒白日的惊险。抬头望天,星子已偏西,估摸过了子时。夜风带著深山林子特有的湿冷寒凉,吹在身上,激得他打个哆嗦,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还不能歇。屋外还有下午采的二十来斤木耳和杂菌,虽在山里已洗净,回来后就连同昨天的一起摊开放外面晾著,夜里露水重,得收回屋里,不然返潮就前功尽弃。
张晓峰拖著灌铅似的腿,走到屋外,將那些半乾的菌菇连垫著的报纸一併抱回,在屋內通风处重新摊开。手指拂过微凉湿润的木耳和菌盖,心里总算又踏实一分。
最后,就著昏黄的灯光,他缓缓环视一圈:熏棚里的下水静静掛著,已开始染上烟火色;灶上两口锅盖著木盖,缝隙溢出裊裊白汽和卤香;木盆里是油亮深褐的卤肠肚;案板上是堆积如山、泛著冷光的鲜猪肉;屋角是摊开待乾的山珍。
空气里混杂著辣香、肉腥、烟火气、滷料味和山林夜气的复杂味道,浓烈得几乎有了重量。
煤油灯的光晕,將他独自忙碌的、微微佝僂的身影投在粗糙的木板墙上,拉得忽长忽短,隨著灯焰轻轻摇曳。
张晓峰吹熄屋外的灯,只留灶屋一盏如豆灯火,幽幽亮著,既为照看灶火,也像给这深山林夜里一点人间的暖意。
张晓峰舀水洗去手上、臂上早已乾涸黏腻的血污油腥,冰凉的水激得他打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瞬。伤口处,草药的清凉感犹在,传来微微刺痛。
张晓峰迴到新屋,和衣倒在尚存一丝日头余温的床上。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他,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要散架。
可脑子深处却异常清醒,像有根弦还紧绷著。明日,王爱国不知道会不会来?这些肉,能换回多少子弹钱?离那一百发还差多少?家里的房,修得怎样了?爷爷的咳嗽,夜里是不是更厉害了?那捲钱,小军交给爷爷了没?
一场生死边缘搏杀换来的丰盈收穫,此刻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堆积在这山腰木屋各处的肉与货。它们也化作了沉甸甸的期盼,和明日可能到来的交易,一同压入他黑甜无梦的、短暂的睡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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