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日头爬上了东山樑,张晓峰才被窗外刺眼的光晃醒。
这一觉睡得沉实。他坐起身活动肩膀,骨头缝里还残留著酸乏,精神头倒是好了不少。试著抬左臂,眉头立刻皱起来——伤口周围肿起一圈,摸上去硬邦邦的,火辣辣地疼。怕是有点发炎,这胳膊往后几天都別想使大力气,打猎更是甭想。
他嘆了口气,翻身下床。
来到灶屋,把地上那些木耳菌子连著报纸一起抱到屋外空地上,重新摊开晾晒。夏天日头毒,晒上一天,山珍就能收干七八分水分。
回到灶台前,揭开两口大锅的盖子。卤骨头那锅汤麵上,凝著厚厚一层乳白色的油脂,像豆腐脑似的。张晓峰找来洗净的陶罐,用木勺小心翼翼舀这层猪油,装了將近一罐子。白白的猪油在罐里微微颤动,散著浓郁的荤香——这可是炒菜的好东西,比菜油香。
捞起锅里的猪骨,丟到屋外空地上晒著,骨头缝里的肉都被燉化了,光骨头晒乾了有用。剩下的汤底奶白浓稠,他用木盆盛好放阴凉处,中午用来煮菜。
另一口锅里,两半猪头已卤得酥烂入味,用筷子一戳就脱骨。他捞出来放进大木盆,这锅汤就不要了。
洗了锅,在缺口锅里舀了一碗米,加了多多的水,熬上一锅稠粥。灶膛里火苗舔著锅底,米香渐渐飘出来。
趁熬粥的功夫,他看了看那盆卤肠肚。七八月的天,山里虽然凉快,但这么一大盆荤腥放久了也得坏。他从墙角取了细麻绳,將肠肚分成几掛捆好,踩著凳子吊到旧屋灶上的熏棚横樑,和昨儿吊上去的心肝腰子作伴。烟火气日夜熏燎,才是山里人存食的法子。
做完这些,他推门出去,在屋后山坡背阴处寻了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把青翠细嫩的野葱。这东西山里一年四季都有,春天最旺,夏天虽少,仔细找总能寻到些。
將野葱洗净切寸段备用。又从熏棚刚掛上去的肠肚里取下一节肥肠、切了角猪肚,都改刀成適口的大小。锅里下点猪油,烧热后放入肠肚翻炒——本就是熟的,热透就行。待油光裹满香气冒出,撒入野葱段,快速翻炒几下,那股子鑊气混著葱香就顶了上来。起锅,装了满满两大海碗。
粥也熬好了,米粒开花,稠糊糊的。
张晓峰盛了碗粥,刚在方桌前坐下,筷子还没伸出去,屋外就传来了熟悉的喊声:“张兄弟!在屋没?”
是王爱国!
张晓峰忙放下碗迎出去。王爱国背著个很大的背篓,满头大汗站在屋前空地上,眼睛正盯著地上摊晒的那些山珍。
“王大哥,你咋这么早!”张晓峰招呼。
“厂里食堂催得急,黑市上没买到啥,我就惦记著你这边可能有货,天没亮就往你这边赶了。”王爱国擦著汗,目光又转向屋里,一眼就瞧见了案板上堆成小山的鲜猪肉,眼睛顿时亮了,“嗬!张兄弟,你这……这是打了头野猪?”
“嗯,昨儿在林子里碰上的,运气。”张晓峰侧身让开,“还没吃早饭吧?正好我刚弄了点,一起对付一口。”
王爱国也不客气,跟著进了屋。看到桌上那两大碗油光水滑、葱香扑鼻的爆炒肠肚,还有稠乎乎的白粥,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这……这太丰盛了!”
“山里粗食,王大哥別嫌弃。”张晓峰又盛了碗粥递给他。
两人就著方桌坐下。王爱国先夹了块肥肠送进嘴,嚼了两下眼睛就眯起来:“香!真香!一点骚气都没有,入味,炒得火候也正好,这野葱提味!”他又尝了口猪肚,更是连连点头,“这肚条脆嫩,下粥一绝!张兄弟,你这手艺,开个饭馆都成了!”
张晓峰笑了笑:“瞎琢磨的,王大哥喜欢就多吃点。”
这顿饭吃了足有半个钟头。王爱国对那两碗肠肚讚不绝口,连喝了两大碗粥,吃得额头冒汗,直呼过癮。张晓峰左臂不便,吃得慢些,但看著王爱国吃得香甜,心里也高兴。
饭后,王爱国抹了抹嘴,神色认真起来:“张兄弟,咱们谈正事。外头那些山珍,还有屋里这肉,我都要了。这天太热,肉我得赶紧弄回去。”
两人开始过秤算帐。
先算山珍。前日采的那些木耳菌类,经过两天晾晒,水分已去了大半,摸著乾爽。王爱国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这乾货成色不错。统货算,一块五一斤,你看行不?要是细分,木耳一块二,菌子有的值钱有的普通,算起来麻烦。”
张晓峰知道王爱国实在,这价公道,便点头:“行,就按王大哥说的。”
一称,乾货总共三十二斤——鲜货缩水了將近三分之二。四十八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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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采的那些湿货,二十二斤,按五毛一斤算,十一块钱。
接著是猪肉。案板上那些精肉、腿子肉,最肥的留了四五斤,还剩七十三斤。王爱国看了看成色,很新鲜:“野猪肉比家猪糙,但你这处理得乾净。按八毛一斤,咋样?”
五十八块四毛。
那四根猪蹄,没多少肉,十五斤重,王爱国按三毛一斤收,四块五毛。
零零总总加起来,四十八加十一加五十八块四加四块五,正好一百二十一块九毛。
王爱国掏出隨身带的帆布钱夹,数出十二张“大团结”,又翻出两张一元的,整整齐齐一百二十块二元,递给张晓峰。
“张兄弟,这是货钱。一毛就算了,另外,上次说的一百发子弹,我带来了。”王爱国从背篓的帆布大包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用油纸包得严实的长条包裹,小心放在桌上,“邻国来的原装货,我验过,保真。一块一发,一百块。”
张晓峰接过那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心里一块大石终於落了地。他数出一百块钱,递还给王爱国。
交易完成,王爱国看著桌上还剩的半碗炒肠肚,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张兄弟,你这卤肠肚……能不能再卖我点?我带回厂里,让领导们也尝尝这山里的好手艺。”
张晓峰笑了:“卖啥,王大哥喜欢吃,我给您装点。”他起身,用芋头叶洗净垫著,切了满满一大碗肥肠猪肚,仔细包好递给王爱国,“这叶子乾净,包著不油。钱就不要了,这点吃食算啥,这个直接吃也行,炒一下更香。”
王爱国推辞不过,接过那包还温乎的肠肚,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张兄弟,你这个人,实在!那我就不客气了。”
看著这么多东西,王爱国一人还真不好拿。张晓峰让他等一下,自己用两张洗净的野芋头叶把半扇燉烂的猪头肉全扒到叶子上包好,再裹了层报纸,放进背篓。又把留下的四五斤肥猪肉、前些日子熏的野兔,一併装了进去。最后把王爱国装好的山珍口袋,也装到自己的背篓里。
“走王哥!我送你到村里,你自行车在那里噻!我正好也要去村里,办点事!”
“那就太感谢了!正犯愁这么多不好带呢!”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山。张晓峰虽然左臂有伤,但右肩还能使力。背篓虽沉,心里却格外踏实——子弹到手了,钱也宽裕了。
到了村口,王爱国从大队部院墙边推出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两人把东西綑扎妥当,王爱国蹬上车,回头冲张晓峰摆摆手:“张兄弟,回吧!下回有货,我再来!”
张晓峰站在村口,看著王爱国驮著满车货物吱吱呀呀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只还缠著布条的左臂,长长舒了口气。
他背上背篓朝他村子里的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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