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爱国以前收山货,见过最大的野猪也就是百多斤,还都是死透了的。活著的,也就是上次张晓峰卖他那头百斤不到、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哪见过眼前这种阵仗?
张晓峰眼神沉静如水,迅速扫视著整个猪群,大脑飞快计算。他的目標不是那些半大的或带崽的母猪,而是猪群里最显眼、最具威胁的那头——体型最大,肩背隆起最高,獠牙最长最弯,像座移动的土堡在猪群边缘踱步警戒,显然是头正值壮年的公猪头领。看那架势,起码两百五十斤往上!
就是它了。
他缓缓抬起98k,冰冷的钢製枪身贴上脸颊。金属特有的凉意让他精神瞬间极度集中,摒除了一切杂念。透过简陋的机械覘孔瞄具,三点一线,稳稳套住那大傢伙的肩胛骨稍后、心臟肺叶所在的区域。距离约六十米,有微风,从左往右。
他调整著呼吸,胸膛的起伏几乎停止。食指轻轻搭上冰凉坚硬的扳机,第一道火已经压下。
王爱国连大气都不敢喘,攥著竹弩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墨墨则保持著绝对的静止,仿佛化身为一块黑色的石头,只有湿润的鼻尖在极其轻微地颤动,捕捉著空气中每一丝变化。
就在张晓峰即將扣下扳机的瞬间,猪群里一头半大的野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猛地抬起沾满泥巴的头,朝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方向警惕地望来,鼻子急促地抽动著,发出不安的“哼哧”声。
被发现了!
“砰——!”
几乎在同一剎那,张晓峰扣动了扳机!
98k特有的、清脆震耳欲聋的枪声猛然炸响,撕裂了山林清晨的寧静!枪口喷出尺长的橘红色火光,硝烟味瞬间瀰漫开来。强大的后坐力像一记重拳,狠狠撞在张晓峰的肩窝,震得他上身微微一晃。
子弹穿过六十米的空间,带著灼热的气流,精准地钻入那头大公野猪的侧后身躯,在厚实的皮肉和骨骼间撕开一条通道!
“嗷吼——!!”
悽厉暴怒的嚎叫冲天而起,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大公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中弹处皮开肉绽,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但它没有立刻倒下,野猪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尤其是这种在山林里横行惯了的大傢伙。剧痛和突如其来的惊嚇让它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狂怒!
它血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枪响的方向,那里面只剩下暴虐和毁灭。粗壮如柱的四蹄疯狂刨地,溅起大块的黑泥和草屑,低下头,挺著那对匕首般令人胆寒的獠牙,像一辆完全失控的土坦克,轰隆隆地、带著地动山摇的气势,朝著灌木丛直衝过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整个猪群瞬间炸窝!其他野猪受惊,哼叫著四下乱窜,但有几头体型较大的公猪和护崽心切的母猪,被头猪的暴怒感染,也跟著调转方向,开始朝这边衝来!一时间,蹄声如雷,烟尘四起!
“跑!上树!”张晓峰厉声大喝,声音都变了调!同时,他右手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闪电般拉栓退壳,一颗滚烫的黄铜弹壳“叮噹”一声掉落在地,第二发子弹已被推上膛!他根本来不及仔细瞄准,枪口顺势一摆,对著冲在最前面那道狂暴的土黄色身影,凭著感觉仓促开了第二枪!
“砰!”
枪声再响!这一枪打偏了,子弹擦著野猪厚实泥甲的肩膀飞过,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反而像火上浇油,更彻底地激怒了它!
王爱国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最近一棵碗口粗的櫟树后躲,手里的竹弩都差点扔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墨墨这条半大的狗崽子,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勇气和狩猎本能!它没有逃,反而猛地从灌木丛后窜出,竟迎著那头受伤发狂、直衝而来的大公猪,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狂吠,试图从侧面干扰、甚至撕咬那粗壮的猪腿!
“墨墨!回来!!”张晓峰目眥欲裂,第三发子弹已经上膛,可野猪冲得实在太快,墨墨又离它太近,几乎就在獠牙的攻击范围之內,他根本无法开枪!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狂怒的公猪根本不理会在它腿边撕咬、却连皮都难咬破的小黑狗,它血红的眼睛只认准了张晓峰这个最大的威胁,衝锋速度不减反增,锋利的獠牙带著腥风,直刺张晓峰藏身的位置!
张晓峰来不及开第三枪了!他甚至来不及完全站起,只能凭著本能,猛地向侧后方扑倒翻滚!野猪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从他刚才位置一尺之外悍然衝过,那对恐怖的獠牙“咔嚓”一声,將他身旁一丛碗口粗的小树齐根撞断!木屑纷飞!
扑倒在地的瞬间,张晓峰的左手已闪电般抽出腰后的猎刀。寒光一闪!
“噗!”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猎刀狠狠扎进了擦身而过的野猪后腿关节处!虽然不深,但足够让它吃痛!
野猪后腿一瘸,衝锋的势头为之一缓,但剧痛让它更加暴怒欲狂,它猛地甩头,獠牙划出一道弧光,就向还在地上的张晓峰凶狠顶来!这一下要是顶实了,开膛破肚都是轻的!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墨墨再次凶悍地扑上!这次它学乖了,不再攻击坚硬的腿脚,而是精准地一口死死咬住了野猪后襠、肚腹下方那片相对柔软、没有厚泥保护的区域!尖利的犬齿深深嵌入,死不鬆口!
“嗷——!”野猪发出又痛又怒的尖嚎,猛地甩动肥硕的臀部,墨墨小小的身体被甩得飞起,“砰”地撞在旁边的树干上,但它落地后只打了个滚,晃了晃脑袋,竟又一次悍不畏死地扑了上去,依旧专找襠部、肚子这些柔软要害下口,吠叫得凶猛异常,像块撕不掉的膏药,死死缠斗!
这为张晓峰贏得了宝贵的、也许只有两三秒的喘息之机!他借势翻滚起身,半跪在地,98k再次端起,枪托死死抵住肩窝。这一次,距离不到十米!野猪庞大的身躯、因暴怒而张开的、流淌著涎液的血盆大口、那双充血暴凸的凶眼,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它喷出的、带著血腥味的灼热气息!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机会再去瞄准心臟或头颅的要害。张晓峰枪口猛然下压,几乎是指著地面,对准野猪正面颈下与胸膛连接的那片相对薄弱、缺乏厚重泥甲保护的区域,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三声枪响,几乎是在野猪的耳边炸开!子弹从下往上,斜著钻进野猪的脖颈,撕开肌肉,打断血管,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雨!
“嗷……呜……”狂暴的衝撞骤然停止。大公猪庞大的身躯像被瞬间抽掉了所有力量,前蹄一软,“轰隆”一声跪倒在地,惯性让它又向前滑蹭了半米,那对沾著草泥血沫的獠牙,在张晓峰脚前的土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它鼻息里喷出的、带著泡沫的血沫,溅了张晓峰一脸,温热腥咸。
它似乎还想挣扎著站起来,发出不甘的、漏气般的哼哧声,但四肢只是徒劳地在地上抓挠、抽搐。鲜血像开了闸的小溪,从脖颈和前肩的弹孔里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大片的泥土和枯叶,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血泊。
另外几头跟著衝过来的野猪,被这接连震耳欲聋的枪声、头猪濒死的惨状、以及那条小黑狗凶悍且极其“下作”的攻击方式彻底震慑住了,在十几米外急剎住脚步,发出惊恐不安的、短促的哼叫,獠牙对著这边虚张声势地晃动几下,却再不敢上前。旋即,它们掉转方向,撞开灌木,仓皇逃入密林深处,蹄声迅速远去。
山林重新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得像拉风箱的喘息声、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的刺鼻气息,以及那头巨兽濒死时,身体偶尔无意识的、轻微的抽搐。
张晓峰撑著98k的枪身,有些踉蹌地站起身,这才感觉腿有些发软,后背一片冰凉——冷汗不知何时早已浸透了里外衣衫,山风一吹,透心的凉。他抹了把脸上黏腻的血沫,看向墨墨。
小傢伙身上沾满了泥浆和野猪的鲜血,半边身子黑乎乎湿漉漉的,正朝著野猪逃窜的方向不甘心地吠叫著,听到主人呼唤,才一瘸一拐地跑回来,先警惕地围著还在微微抽搐的野猪尸体转了两圈,低吼几声確认其死亡,然后才凑到张晓峰腿边,用脑袋轻轻蹭他,伸出舌头舔他垂下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带著疲惫和关切的声音。
王爱国从树后哆哆嗦嗦地探出头,脸色煞白如纸,嘴唇都没了血色,手里的竹弩还下意识地对著野猪的方向,手指僵在扳机上,似乎忘了放下。
“没……没事了?死……死了?”他声音抖得厉害,腿肚子还在转筋。
“死了。”张晓峰哑著嗓子回答,又抹了把脸,走到野猪跟前,用脚踢了踢那硕大的猪头,毫无反应。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颈部和侧腹的弹孔,確认要害被毁,心臟或大血管肯定被打烂了,这才真正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王爱国也腿软脚软地挪过来,看著地上这头小山似的野猪,震撼得半天说不出话。两百多斤啊!这得是多少肉!刚才那电光火石、生死一线的搏杀场面,还在他脑子里反覆闪回,让他后怕不已,手心全是冷汗。
“帮……帮忙,”张晓峰喘息稍定,抽出猎刀,开始割断旁边韧性十足的野藤,“赶在天黑前,得把这大傢伙弄回去。不然血腥味招来別的东西,更麻烦。”
两人砍来几根结实的、手腕粗的木棍,用割来的藤蔓和带上的麻绳,绑扎成一个简陋但扎实的拖架。然后,一起咬著牙,喊著號子,將沉重得嚇人的野猪尸体连翻带推,好不容易才弄到拖架上,再用麻绳里三层外三层捆了个结实。
拖拽这庞然大物下山,是比刚才的狩猎更耗力气、更考验耐力的苦活。山路崎嶇,到处是石头树根。张晓峰在前,王爱国在后,两人將麻绳套在肩上,像老牛一样,身体前倾到几乎与地面平行,咬著牙,绷紧全身每一块肌肉,青筋在额头和脖颈上暴起,一步一步地拖著拖架在陡峭的山路上艰难挪动。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们脸上、脖子上淌下,很快湿透了早已汗湿后又干了的衣裳,又在背上洇出大片深色的汗渍。手掌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发红、起泡,火辣辣地疼。每走几十米,就得停下来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一样。
墨墨在前面时而探路,时而跑回来,围著拖架打转,看著主人艰难的样子,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似乎很想帮忙,却无从下口,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在前方清除一些小障碍,或警惕地观察四周。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每一次发力都伴隨著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沉重的哼哧声。平日里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他们拖著这头死沉的野猪,走走停停,竟花了將近三个钟头。
日头已经明显偏西,將山林染上一层疲惫的金红色时,那座熟悉的木屋终於出现在视野里。最后一段上坡路,坡度更陡,两人几乎是用命在拖,腿像灌了铅,肩膀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全靠一股不趴下的狠劲撑著。
终於,將野猪卸在空地中央平整处,两人累得直接瘫倒在地,四仰八叉,半晌动弹不得,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缓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王爱国才勉强坐起身,看著土坝子上那硕大无比、像座黑色肉山般的野猪尸体,在夕阳余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又转头看看旁边沉默不语、正在用衣角擦拭猎刀上血污的张晓峰,再看看那条安静趴在主人脚边、身上带伤却神情异常满足和警惕的黑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声音沙哑。最后,他重重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
“张老弟,啥都不说了。你这人情,哥哥记一辈子!”
张晓峰没说话,只是將擦亮的猎刀插回刀鞘。
抬起头,望著西边天际最后那一点挣扎著不肯褪去的霞光,那暖色的光,將他染血的脸庞、疲惫的身影、身旁忠诚的猎犬、木屋,以及地上那代表生存与交换的庞大猎物,都镀上了一层沉重而温暖的、属於山林的色泽。
山林依旧沉默,只有晚风穿过林梢,发出悠长的、仿佛嘆息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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