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土坝子上瘫了足足一刻钟,才缓过那口气。
看看天色,约莫下午六点多了。山里秋老虎的余威尚在,地面蒸腾著热气。王爱国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撑著地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但脑子已经清楚了些。他看著地上那座黑黢黢的肉山,又看看西斜的日头,急道:“张老弟,这天热,这大傢伙可不敢耽搁,得赶紧拾掇!捂坏了就白瞎了!”
张晓峰也爬起身,点点头。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在空气里,再耽搁下去,肉质一变,招来苍蝇虫子更是麻烦。
说干就干。
张晓峰迴屋拎出那把锋利的剥皮刀,又端来一个大木盆。王爱国也挽起袖子,不用吩咐,转身就去屋后沁水盪打来几盆清凉的泉水。
第一刀,从野猪下腹中线划开。刀锋过处,厚实的皮肉向两侧翻开,热气混著更浓烈的內臟腥气“噗”地涌出。
张晓峰手法利落,探手进去,在尚有余温的腹腔內摸索,將一大包沉甸甸、滑腻腻的內臟小心翼翼地整体摘取出来,“哗啦”一声放进盛满清水的木盆里。
墨墨早就急不可耐地守在一边,眼睛瞪得溜圆,尾巴急促地小幅度摆动,哈喇子滴了一地。张晓峰割下拳头大一块深红髮紫、还温热的猪肝,扔到它面前。“你的,头功。”
墨墨低吼一声扑上去,叼到一边,爪子按住,埋头大嚼,锋利的牙齿切割筋肉,喉咙里发出满足至极的“呜呜”声,浑身皮毛都透著一股得意劲儿。
“王哥,”张晓峰指著盆里剩下的心、肝、脾、肺、肾,还有那副完整的猪肺,“把这些拿去后面,仔细收拾乾净,血水挤净。回头切成薄片,用细树枝串了,就著灶膛余火慢慢炕干,我有用。”
“要得!”王爱国应得乾脆,端起沉甸甸的木盆就往屋后走。他晓得自己剥皮剔骨是外行,但这洗洗涮涮、烧火打杂的活儿还能干,而且必须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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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峰则单独取出那个硕大皱褶的猪肚和一副肥肠。这两样味道最重,处理也最讲究。他提著走到屋后更僻静的下风处。抓了几大把乾燥的草木灰,混合著沁水盪打来的溪水,就在一块表面粗糙的青石板上,用力揉搓起肠肚的內外壁。
灰碱能很好地去除黏液和顽固的异味,这是山里老辈人传下来的土法子,比用珍贵的肥皂实惠多了。他反覆搓洗,揉捏,直到手感不再滑腻黏手,再用大量清水一遍遍漂净。很快,猪肚变得白生生,肥肠也显出粉嫩的底色,异味去了大半。
回到灶屋,大铁锅早已刷净。张晓峰將洗净的肠肚斩成大段,冷水下锅,扔进几片在山里采的野生薑,先焯一道水。水滚沸后,表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沫子,他用勺子仔细撇去。捞出肠肚,沥乾备用。
重新起锅,这次下了狠料——攒了许久的、晒得乾瘪但辣味十足的野山椒抓了一把,自家晒乾的红辣椒掰碎,野花椒一撮,还有拇指大小的野山姜拍扁。倒了些菜油。
油烧热,料下锅,“刺啦”一声爆响,那股子复合的、霸道呛人的麻辣辛香瞬间炸开,瀰漫得满屋都是,连屋外埋头清理下水的王爱国都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
焯好水的肠肚倒进翻滚的料油锅里,快速翻炒,均匀裹上红亮的料汁。然后注入足量的山泉水,水面没过肠肚,撒上几大勺粗盐,最后心疼地倒了小半瓶酱油提色增鲜。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大火烧滚,汤汁翻腾。
张晓峰便撤去明火,只留灶膛里红彤彤的、没有明焰的炭火余烬,让它自己慢慢咕嘟著,靠余温將味道一点点煨进去。
另一边,王爱国已经在另一口较小的灶眼上用那有缺口的铁锅,淘米下锅,燜上一大锅实实在在的白米饭。
米饭的清香渐渐升起,与旁边大锅里滷煮散发出的浓郁复合香气交织在一起,勾得人肠胃咕嚕嚕直叫,唾液不由自主地分泌。
趁著滷煮和燜饭的功夫,张晓峰將野猪拖到屋侧更阴凉通风处,剥皮刀在猪蹄踝关节处环切一圈,然后从腹部已经剖开的刀口处下刀,刀锋贴著皮与皮下肥厚的脂肪层之间,手腕沉稳地推动、划割。
只听“嗤嗤”的轻响,坚韧富有弹性的野猪皮被一点点与皮下雪白肥厚的脂肪分离、掀起。
这活儿极考手艺和耐心,快了容易割破珍贵的皮子,慢了又费时费力。汗水顺著张晓峰的鼻尖、下巴往下滴,在尘土里砸出一个小坑,他也顾不得擦,全神贯注,仿佛手里不是刀,而是绣花针。
足足忙活了一个小时,一张基本完整、带著薄薄一层脂肪、面积惊人的深褐色野猪皮终於被完整地揭了下来,摊在一边晾著。
阳光下,深褐色的猪毛根根挺立,硬如钢针,皮子內侧泛著健康的油光,是好皮子。
接著是分解这庞大的肉山。他换上了更厚重的阔背砍刀。刀锋在磨刀石上“噌噌”蹭了两下,寒光瘮人。
张晓峰深吸口气,挥刀顺著骨骼关节的缝隙处下刀。先是卸下四个硕大沉重的蹄髈,然后是两条肌肉线条分明、粗壮有力的后腿,再是前肩。接著沿著脊椎骨缝,用力劈开,分成两扇厚重的肋排和里脊。刀起刀落,咔嚓作响,骨屑与细小的肉沫微溅。
一块块、一坨坨暗红色、纹理分明、脂肪层如雪花般洁白的野猪肉,被堆放在宽大的木案板上,渐渐堆成一座触目惊心、散发著原始荤腥气息的肉山。
王爱国那边也没閒著。他將洗净、切得薄厚均匀的心、肝、脾、肺用削尖的细树枝仔细串好,像烤肉串一样,架在灶膛口上方,利用土灶里炭火的余温,慢慢地、耐心地烘烤。时不时翻转一下,让它们均匀受热。水分在持续的温热中渐渐析出,肉片的顏色由鲜红变成深褐、乃至深黑,质地变硬变脆,散发出一种不同於鲜肉的、乾燥而浓郁独特的焦香,还夹杂著一丝淡淡的烟火气。这是给墨墨储备的“精粮”原料,耐储存,营养也集中。
等张晓峰终於把最后一块带著软骨的排骨剁好,太阳已经完全沉到了西山背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的霞光,山林提前进入了黄昏。
两人从大清早天不亮折腾到现在,粒米未进,又经歷了生死一线的搏杀和连续数小时的重体力劳作,早已是飢肠轆轆,前胸贴后背,手脚都有些发软发飘,全凭一股气撑著。
“先祭五臟庙!”张晓峰哑著嗓子道,声音带著疲惫的沙哑。
他掀开滷煮锅厚重的木锅盖,一股混合著霸道麻辣、醇厚咸鲜、以及內臟独特风味的浓郁香气轰然而出,白色的蒸汽迷了人眼。
用长筷子捞出几段肥肠、几大块猪肚,在案板上飞快切成均匀的薄片。
锅里的卤货还剩下大半,他捞起用准备好的草绳系好,吊到灶膛上方熏著,借著余热和烟气进一步入味並防止变质。
铁锅洗净,重新烧热,下一勺凝白的猪油。油沸烟起时,將切好的肠肚片“刺啦”一声倒进去,猛火爆炒,让它们在热油里重新激发出香味,再撒上一大把切得细碎的、辛香扑鼻的野葱段。
“刺啦——!”
最后一声爆响,香气达到了顶点。一大盆油光红亮、肠肚颤巍巍、野葱碧绿、热气腾腾、勾人魂魄的爆炒卤下水出了锅,摆在简陋的木桌上。
那边王爱国也默契地盛好了两大海碗热气腾腾、颗粒分明、散发著朴实米香的白米饭。
两人也顾不上烫,更顾不上什么形象,在桌旁坐下,拿起碗筷,埋头就扒。
第一口滚烫的米饭混合著咸鲜麻辣、嚼劲十足、油脂丰腴的肠肚落进几乎饿得抽搐的胃里,那瞬间汹涌而来的满足感和踏实感,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
什么极度的疲惫,什么白天的惊险后怕,似乎都被这扎实的、充满油水与碳水的食物给暂时压了下去,熨帖了。
木屋里,只有喉咙里发出的满足吞咽声,和筷子与粗陶碗壁急促碰撞的清脆声响。
风捲残云,一大盆菜,两大碗饭,被消灭得乾乾净净,盆底只剩下一点红亮的油汁。
王爱国甚至意犹未尽地用最后一点米饭,把盆底那点油汪汪、香喷喷的汤汁擦得精光,一粒米都没剩下。
饱食之后,强烈的倦意如同潮水般袭来,眼皮沉重得直打架,浑身肌肉都在叫囂著休息。但理智告诉他们,不能睡,活儿还没完,而且是最不能耽搁的部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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