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这一觉睡得死沉。
没有梦,没有知觉,甚至没有翻一个身。整个人像一块被榨乾水分的木头,直挺挺陷在床上,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墨墨把他舔醒的。
湿漉漉、带著温热粗糙触感的舌头,一下一下舔在他垂在床沿的手背上。喉咙里压著细细的、焦急的呜咽。
张晓峰眼皮颤动,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
窗外,天色已经透出蒙蒙的青灰。不是凌晨,是又一个清晨到了。
他猛地坐起身,脑袋像灌了铅,昏沉沉的,左臂伤处传来僵硬的酸胀感。但意识已经彻底清醒。
——稀罕物。山麂子。獐子。哪怕是野鸡野兔也行。
刘副厂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眼墨墨。小傢伙正仰著头看他,黑眼珠亮晶晶的,尾巴试探性地小幅度摆动,精神头十足,完全看不出昨晚也是一路跟到公社又走回来的。
张晓峰伸手揉了揉它脑壳,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把粗沙:“晓得了。今天还要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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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早已熄透,那锅骨头汤还留著隔夜的余温。
他掀开锅盖,浓白的汤汁已经熬成奶冻状,表面凝著厚厚一层雪白的猪油。拿搪瓷缸子慢慢撇,足足舀了大半罐猪油,白生生、润汪汪的,省著吃能顶一冬。他把油罐子小心放好,又舀了两勺浓汤倒进另一口锅,添一瓢水,把昨晚剩的冷饭倒下去。
锅里的泡饭滚了两滚,米粒开花,汤色转浓白。他盛了一大海碗,也顾不上烫,蹲在灶边三两口扒拉下去。滚烫的米汤从喉咙灌进胃里,后背立刻逼出一层薄汗,那点子宿夜的沉重也隨汗散了。
墨墨的早饭是十五粒狗粮丸子。小傢伙吃得头也不抬,尾巴摇得像风车,咯嘣咯嘣嚼得脆响,一粒都没剩,碗底舔得鋥亮。
张晓峰一边扒饭,一边清点家什。
98k已压满五发进弹仓,备用的五发也仔细包好,揣进內兜贴胸的位置,硬邦邦硌著心口,反倒踏实。竹弩重新上弦,三十支碳化箭头的竹箭插满箭壶,箭羽朝一个方向齐齐整整,抬手就能抽。猎刀昨夜已经擦净,刃口在昏黄灯光下闪著凛冽的寒光。
吃完饭,他转到木屋四周,取下三副设置在兽径上的捕兽夹。铁傢伙入手沉甸甸的,钢齿森然,还沾著隔夜的露水。他挨个检查了弹簧和机关,又带上一捆细麻绳。想了想,切了一小块熏乾的野猪肺,气味浓烈刺鼻,用旧报纸包了,塞进背篓底。
收拾停当,他蹲下身,平视著墨墨黑亮的眼睛。
“今天不追猪群。”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往地里钉桩子,稳稳噹噹,“今天找麂子,找獐子,找野鸡野兔。跟紧,听令,不许冒进。”
墨墨停止了咀嚼,耳朵朝前抿成两片黑叶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表示服从的“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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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狗,再次扎进山林。
方向与昨日不同。昨天往野猪盘踞的山坳去,今天往更高、更险、人跡更罕至的那道山脊。那里箭竹林成片,櫟树混生,林下有溪,是麂子和獐子最喜欢的落脚地。
晨雾比昨日更浓,十步之外不辨人影。露水重得像刚下过细雨,走不出半里,裤腿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腿上,每迈一步都能挤出水的咕嘰声。山路陡峭湿滑,经年累月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滑得像抹了猪油。
墨墨走得很稳。
它始终保持在张晓峰前方十几步的位置,呈“之”字形慢速搜索,鼻翼持续翕动,尾巴平举如桨,偶尔回头確认主人的方位和手势。
张晓峰看著它匀称结实的背影,心头微微发热。
墨墨,在长,也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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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片湿气极重的箭竹林,竹叶上掛满细密的水珠,一碰便簌簌洒落,淋得人满头满脸。
走在前头的墨墨忽然停住。
它不是伏低,也不是炸毛,而是整个身体微微前倾,右前爪悬在半空,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雕。鼻尖笔直指向右前方约三十米外一处溪涧边的灌木丛,耳朵像雷达盘一样,精准地对向那个方位。
有东西。而且不远。
张晓峰屏住呼吸,慢慢蹲下,右手按在墨墨温热的后背上,示意它保持不动。他眯起眼,顺著墨墨指示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扫视那片野蔷薇和悬鉤子混生的荆棘丛——
溪涧边,一道灰褐色的、与岩石几乎同色的影子,正低头饮水。
是麂子。
体型不大,约莫三十来斤,皮毛灰褐中洇著浅黄的斑点,短角刚冒出寸许,是只年轻的公麂。它饮水的姿態极其警觉,每吸一两口水,就要猛地扬起头,两只大耳急速转动,像两片接收天线的雷达,扫视四周。稍有风吹草动,它就会像弓上弹射出的箭一样,眨眼间没入密林。
张晓峰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呼吸反而更加绵长平稳。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解下背上的竹弩,从箭壶无声抽出一支箭,拇指一推,卡入箭槽。左手托弩身,右手拉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距离——三十五米。
竹弩的绝杀距离是二十米。三十米外,箭速衰减,精度下降,稍有偏差,非空即伤。伤了带伤逃入深山,那才叫白瞎,肉也吃不著,皮也落不著。
不能急。
墨墨四肢匍匐,几乎肚皮贴地,跟隨他缓慢地向左侧迂迴。他们要绕到上风位,让风把人的气味吹向相反的方向,同时一寸一寸缩短那段致命的距离。
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絮上。
张晓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缓慢,沉重,像老钟摆。露水从草叶边缘滑落,滴在他绷紧的手背上,冰凉。
二十米。
十八米。
麂子忽然抬头,耳朵猛地转向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它感觉到了什么,但还不確定,细长的脖颈僵硬地绷著,鼻孔剧烈翕动,试图从风里捕捉那丝若有若无的、陌生的危险气息——
风向变了。
一股极微弱的气流,从他们背后吹来,將一丝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人味,送往麂子所在的方向。
麂子后腿猛地蹬地!
就是这一瞬!
张晓峰倏然起身,弩身端平如尺,望山、箭头、麂子肩胛骨后侧——三点一线!他几乎没有瞄准,在起身的同一瞬间,食指决然扣下悬刀!
“嗖——!”
竹箭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轨跡!
“噗!”
一声沉闷的、入肉的轻响。
麂子刚刚跃起的前半身猛然一滯,像被无形的巨掌凌空拍中。后腿仍在奋力蹬踏,前腿却已发软,整个身体失去平衡,斜斜栽倒在溪涧边的卵石滩上。
它挣扎著想站起来,但肩胛已被竹箭贯穿。半截箭杆露在外面,隨著急促的呼吸剧烈颤动,鲜血迅速洇湿了灰褐色的皮毛,顺著卵石缝往下淌,匯入溪流,又很快被冲淡。
“汪!汪汪!”
墨墨如一道黑色闪电扑出,却没有像往日那般莽撞撕咬。它在麂子头前三尺处猛地剎住,前肢压低,颈毛炸起,发出一连串极具威慑的、近乎咆哮的吠叫!
张晓峰扔下竹弩,抽出腰后猎刀,几个大步衝上前。
麂子还在拼命踢蹬,发出幼鹿般悽厉的哀鸣,后蹄在卵石上刨出细密的刮擦声。他没有犹豫,左手牢牢按住麂子温热滑腻的脖颈,右手的猎刀精准地刺入颈椎与头骨连接的凹槽——
刀尖一探。
一转。
挣扎戛然而止。
溪涧的水还在哗哗流淌,卵石滩上的血跡被水流冲成淡淡的緋红,一缕缕蜿蜒而下,很快消散在清冽的溪水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晓峰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这一连串动作,从起身、瞄准、击发,到补刀,不过十几秒,却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精力和专注力。左臂伤处隱隱作痛,虎口被弩弦震得发麻。
墨墨凑过来,嗅了嗅已经断气的麂子,又抬头舔了舔张晓峰垂下的手背,喉咙里发出轻柔的、关切的呜咽。
“……好样的,墨墨。”张晓峰哑声说,用力揉了揉墨墨后颈厚实油亮的皮毛,“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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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麂子翻过来,检视箭伤。
竹箭从左侧肩胛骨缝斜穿而入,贯穿肺叶——这是他瞄准的目標,也是他指望的致命伤。箭尖从右侧前腿腋下露了寸许出来,碳化过的箭头上沾著殷红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捏住箭杆,顺著贯穿的方向,慢慢抽出来。在溪水里洗净,插回箭壶。还能再用。
他起身,折了几根柔韧的葛藤,將麂子四蹄两两綑扎结实。又从背篓取出带来的麻绳,打成一个背负式的绳套,將三十多斤的猎物牢牢固定在背上。麂子脑袋软软垂在他肩头,尚有体温,皮毛蹭著他汗湿的脸颊。
背篓里还有捕兽夹和油纸包的诱饵,不重,可以单肩挎著继续走。
“走。”他简短下令,调转方向,往更深、更密的櫟树林里摸去。
刘副厂长要的是“稀罕物”。
一只麂子,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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