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夤夜交易·新约再成

    张晓峰强打精神,將卸下的大块猪骨——脊椎、腿骨、肋骨,一一搬到案板上。抡起沉重的柴刀,將其剁成拳头大小、易於熬煮的块。
    骨头渣子溅到脸上也顾不得擦。然后,他將所有骨头倒入那口最大的铁锅,加上满满一锅清水,灶膛里添足耐烧的硬柴,大火烧开。很快,乳白色的汤汁在锅中持续翻滚、浓缩,骨髓里的油脂和精华被熬煮出来,浓郁的骨香混合著淡淡的肉腥气瀰漫开来。
    熬这锅骨头汤急不得,需要时间和持久的火候,把骨髓里的精华和胶质都熬出来。这汤將来无论是自己煮菜还是给墨墨拌食,都是顶好的东西。冷却后,表面还能凝结起一层厚厚的、雪白的猪油,是炒菜的好材料。
    趁著熬汤的功夫,他开始將案板上那座肉山分门別类。最好的里脊肉、后腿的精肉,纹理漂亮,脂肪少,单独放在一边。五花肋排、前肩肉这些肥瘦相间、风味足的,也各自归堆。
    分拣好的纯肉部分,他一块块掂量著,往两个大號竹背篓里装。
    王爱国在一旁搭手递肉,看得仔细,心里也在默默估算。
    等两个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扎实得几乎要溢出来,用手按压都感觉沉甸甸硬邦邦的,他心中有了数,开口道:“张老弟,这两背篓,光是去骨净肉,我看一百八九十斤只多不少。加上这个猪头、四个大蹄髈、还有这张完好的皮子,”他用脚轻轻点了点地上摊开的厚实猪皮,“我给你拢共算二百二十斤!六毛一斤,就是一百三十二块!你看如何?”
    这个分量估算很实在,甚至可能把猪头蹄髈的重量多算了一点。
    张晓峰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是认可的:“好,就按这个数。”
    事不宜迟,必须趁著新鲜把货送下去。
    两人再次背上那沉甸甸的、压得人腰都弯几分的背篓,一前一后,沿著被月光照得勉强可见的灰白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家湾而去。
    墨墨安静地跟在张晓峰脚边,不再撒欢,耳朵竖起,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的动静,履行著护卫的职责。
    到了村口,王爱国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车就藏在离大队部不远的草垛后面。两人合力,將两个沉甸甸的背篓解下,用带来的麻绳,交叉捆绑,牢牢固定在后座两侧。
    王爱国试了试,车子稳当,但那重量惊人,车把都沉得难以掌控,一个人推著走都极其费劲,更別说骑行了。
    “这……张老弟,分量太足,靠这自行车弄到公社,怕是够呛。”王爱国看著几乎被压垮的后轮,擦了把汗,有些犯愁。从张家湾到清江公社还有十几里坑洼不平的土路。
    张晓峰看了看那辆负重不堪的自行车,又看了看漆黑的前路,吐出一口带著白雾的寒气:“送佛送到西。我跟你一道,推到公社。”
    没有多余的话,一个在前把著车头控制方向,一个在后用力推著后座兼负重最沉的部位,两人就这么低著头,咬著牙,吭哧吭哧地,在月光下坑洼不平、满是碎石的乡村土路上,一步步往前挪动。
    汗水很快又湿透了刚刚被山风吹乾、还带著盐渍的衣衫,冰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只有沉重的呼吸声、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的狗吠,打破夜的寂静。
    到了清江公社,已是深夜。公社大院黑漆漆一片,只有门房值班室的小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王爱国让张晓峰看著车和货,自己熟门熟路地摸过去,轻轻敲开了值班室的门。
    里面值班的是个相熟的年轻干事,正打著哈欠。王爱国赶紧递上一根经济牌香菸,划火柴帮著点上,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那干事朝门外阴影里的张晓峰和自行车瞥了一眼,点点头,便被允许使用值班室里那部老式的、带摇把的黑色电话机。
    王爱国摇通了县钢铁厂后勤处的值班电话,对著话筒低声而急促地匯报,只偶尔听见“刚打到的”、“大傢伙”、“二百多斤”、“新鲜”……电话那头的回答也好像很重视,看王爱国听电话的表情就知道……
    不到一个小时,公社外面的土路上便射来两道雪亮的车灯光束,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乡村夜里格外引人注目。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吱”地一声,带著尘土,稳稳停在公社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除了穿著工装的司机,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著笔挺灰色中山装、梳著整齐背头、面色红润的中年干部,正是钢铁厂分管后勤的刘副厂长。
    他显然是被从家里紧急叫出来的,但脸上並无慍色,反而带著一种急切的期待和隱隱的兴奋。
    “爱国!东西呢?”刘副厂长嗓门洪亮,带著领导特有的底气,目光如电,一扫之下,就落在了自行车旁那两个硕大异常的背篓和旁边沉默站著的张晓峰身上。
    “厂长,都在这里!二百二十斤,深山里头刚打的大傢伙,野性足著呢!”王爱国连忙上前,揭开盖在背篓上的麻布一角,从怀里掏出手电筒,拧亮照进去。昏黄的光束下,暗红色的野猪肉泛著新鲜的光泽,肌肉纹理清晰,肥膘雪白。
    刘副厂长凑近,就著光线仔细看了看成色,又伸出乾净的手,用力按了按最上面一块肉的弹性,脸上顿时绽开满意的笑容,用力拍了下王爱国的肩膀,声音都透著一股轻鬆:“好!好小子!这回你可真给我解决大问题了!立了大功!”他这才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打量了一下一直沉默站在阴影里、穿著破旧劳动布衣裳、脸上还带著些许疲惫和未洗净血污的年轻人,“这位就是……”
    “刘厂长,这位就是张晓峰,张老弟!”王爱国连忙侧身介绍,“咱厂里前前后后那些上好的山货,以前大多都是我从他手上收的。他有本事,人也实在。这回这头大野猪,也是他今天一个人……哦不,带著他的狗,在深山里头冒了大风险,硬碰硬打下来的!”王爱国话里带著明显的回护和抬高。
    刘副厂长闻言,上前一步,主动向张晓峰伸出厚实的手掌,脸上笑容更真诚了些:“张晓峰同志,辛苦了!我代表厂里,感谢你啊!你这次,可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救了场了!”
    张晓峰伸出手,和刘副厂长握了握,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厚实、温暖和有力的握感,只简单回了句,声音平稳:“刘厂长客气了,应该的。王哥也帮了大忙。”
    刘副厂长显然心情极好,他压低了些声音,但语气更加郑重,对张晓峰道:“小张同志,听爱国说,你是真有本事的人,靠山吃山,规矩也懂。这次的东西,非常好,分量足,成色新。不过……”他话锋微微一转,身体又靠近了些,几乎是用气声说道,“眼看兄弟单位考察团的人后天就要到了,光是猪肉,虽然解决了大问题,但席面上还差那么点『稀罕』意思,不够出彩。
    你看,最近这一两天,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弄点更拿得出手的稀罕物?”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张晓峰:“比如……山麂子?獐子?哪怕活的、品相好的野鸡,多弄几只野兔也行!只要东西好,野味足,能让咱们在兄弟单位面前挣足面子,露大脸!”
    他顿了一下,语气斩钉截铁,带著许诺的意味,“你之前跟爱国提的那些东西,棉衣、棉被,过冬的厚实衣物,我去想办法!一定给你搞来!而且,只要东西够好,够稀罕,我破例做主,再给你加几条好烟,或者別的什么实用的,都好说!”
    这是个意外之喜,也是更大的压力。时间紧,任务要求更高了。
    张晓峰迎著刘副厂长期待而锐利的目光,沉默了几秒钟。山麂子可遇不可求,獐子更少见。但对方开出的价码確实诱人,不仅仅是棉衣棉被,可能还有额外的稀缺物资。他需要这些物资在这深山里过冬,也需要建立这条更稳固的渠道。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尽力。明天一早就再进山看看。”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刘副厂长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立刻指挥著司机和王爱国一起,將两个沉重无比的背篓从自行车上解下,四人合力,喊著號子,將它们抬上了吉普车宽阔的后备厢,用备好的粗麻绳交叉固定牢靠。
    临上车前,刘副厂长再次跟张晓峰用力握了握手,又拍了拍王爱国的肩膀,低声叮嘱:“爱国,照顾好小张同志。明天,我等你们的好消息!”说完,他利落地钻进副驾驶。吉普车掉转车头,亮著刺目的尾灯,引擎低吼,很快便消失在浓重的夜幕和尘土之中。
    王爱国直到车灯彻底看不见,才长长地、彻底地鬆了一口气,一直绷著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像虚脱了一般,但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后怕和深深的感激。
    转过身,从怀里贴身的內袋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钱。借著月光,又仔细数了一遍,確认无误,这才塞到张晓峰手里。
    “老弟,钱你收好,一百三十二块,一分不少。刘厂长的话你也听到了,这是天大的机会!棉衣棉被,这下绝对稳了!说不定还能有別的!”王爱国声音带著激动后的微颤。
    张晓峰接过那沓带著对方体温、沉甸甸的纸幣,没有当场点数,直接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用手按了按。
    抬起头,看著王爱国布满血丝却亮晶晶的眼睛,拍了拍对方依旧有些颤抖的肩膀:“回吧,你也累坏了。路上小心。”
    “哎!”王爱国重重应了一声,推起那辆终於轻鬆下来的自行车,腿还有些发软,但脚步轻快了不少,“老弟,你也赶紧回去歇著!明天……看你的了!”
    两人在公社门口冰冷的空气中分开,王爱国骑著自行车,摇摇晃晃地朝著县城的方向驶去。
    张晓峰则独自一人,带著安静守在一旁的墨墨,再次转身,走进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色里,沿著来路,返回那更深、更静、等待著他再次征服的莽莽深山。
    回到木屋时,已是凌晨三点左右。万籟俱寂,连虫鸣都几乎听不见了,只有山林深处偶尔传来一声不知名夜鸟淒清短促的啼叫,更添寂寥。
    灶膛里的火已熄灭,只剩一堆暗红的灰烬。但那锅骨头汤还在陶锅的余温保护下,微微冒著极其细小的气泡,汤汁已经熬成了浓稠的奶白色,表面凝结著一层厚厚的、金黄油亮的脂肪。
    张晓峰给灶膛里加了几根耐烧的硬柴,用嘴吹燃,让橘红的火苗重新升腾起来,保持汤锅维持著微微咕嘟的状態。
    舀起半瓢沁凉的山泉水,胡乱洗了把脸上乾涸的血污和汗水,连身上那件被汗水、血水、尘土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湿透衣衫都懒得换,拖著几乎要散架的身体,挪进新屋。
    摸黑倒在硬板床上,身体接触粗糙被褥的那一刻,所有的力气、精神、乃至意志,仿佛瞬间被彻底抽空,一丝不剩。
    劳动布外套胡乱扯过来盖在身上。
    窗外,山林沉入一天中最深最沉的黑暗,寂静无声。
    眼皮合上的同时,那沉重的、无可抗拒的、如同墨汁般浓黑的睡意便汹涌而来,將他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缝隙。
    木屋里,只剩下一个体力精力双重透支到极限之人沉入无梦深渊后,那悠长而沉重、甚至带著轻微鼾声的呼吸。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