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木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张晓峰放下背篓后,才解下背上的麂子。
进了灶屋,那锅骨头汤凝成白花花的肉冻,用筷子一戳,颤巍巍的。
他摸黑点了煤油灯,火苗晃了几晃,才颤巍巍站稳,在墙上投下一圈昏黄的暖光。
墨墨一头扎进水碗里,舌头卷得“吧嗒吧嗒”响,喝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碗沿。张晓峰把自己竹筒里剩的凉水也倒了给它。
先热了骨头汤,拌了碗剩饭,呼嚕呼嚕扒下去。墨墨的狗粮丸子也倒进盆里,小傢伙吃得头都不抬。
麂子身子已经硬了,四蹄还保持著綑扎时的姿势,僵僵地翘著。肩胛处那个贯穿的箭洞结了层黑红的血痂,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湿光。
他正要起身去拿刀——
墨墨耳朵猛地一竖,喉头滚出低沉的警告。
“张老弟!是我!”
王爱国的声音,带著赶路的急和藏不住的期待。
张晓峰拉开门。
王爱国站在坝子边上,背著那个半旧的大背篓,手里捏著手电筒,光柱还亮著,正往这边扫。身后是浓墨般的夜色,把他敦实的身影衬得像座移动的小山。
“王哥?”张晓峰有些意外,“这么晚了……”
“我来看看!”王爱国几步跨进坝子,喘著粗气,额头上汗珠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老弟,考察团明天下午就到!晚上肯定要招待,你……弄到稀罕货没?”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张晓峰的肩膀,直直落在灶屋樑下。
那道灰褐色的影子。
四蹄併拢,脑袋耷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甸甸。
王爱国眼睛“唰”地亮了,像两盏被点著的煤油灯。
“麂子!”他嗓子都劈了,“真弄到了!这……这才一天!”
张晓峰侧身让他进来。
王爱国凑到梁下,仰著脖子看了又看,伸手摸了摸那僵硬的蹄子,又凑近闻了闻皮毛上残留的山林气息,嘴里嘖嘖有声:
“好货……这是好货啊!肩胛一箭穿心,皮子一点没糟践!这得有三十多斤,老弟,你这一天怕是没歇过气!”
张晓峰没接话,只是把灶屋的小木凳踢过来,示意他坐。
王爱国不坐。他绕著那麂子转了两圈,才像猛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这麂子我就不跟你讲斤两了,直接一只六十块。”
他把钱压在桌上,厚厚一摞。
张晓峰没马上拿。他看著那钱,又看著王爱国汗还没干的额头,轻轻吐了口气:
“王哥,你给的价格有点高……”
“誒!”王爱国一摆手,打断他,“昨天野猪救了我急,今天这麂子又是给我挣了脸。”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实:
“老弟,我王爱国在这行当跑了七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手上有货的,多半拿架子;没货的,又满嘴跑火车。你是真有本事的人,可你这人……从不拿本事拿捏人。就冲这个,我不能亏你。”
张晓峰沉默片刻,没再推,把钱拢起来,折了两折,揣进內兜。
“我今天还下了套子和捕兽夹。”
“真的?”王爱国眼睛又是一亮,“那我明天上午必须得来一趟!若明天你这儿还能出稀罕货,棉衣棉被马上就能批。以后你若还缺什么,直接找我们厂任何领导,绝对他们爭著给你批!”
他说得急,胸膛还在起伏,脸上那层疲惫被兴奋冲得乾乾净净。
说完,他看了眼门外漆黑的夜色,抓起手电筒:
“我先把这麂子送下去。连夜送到厂里。老弟,你歇著,明儿我再来!”
张晓峰送到坝子边。
王爱国把麂子装进自己背篓,又用块旧帆布蒙上,手电筒叼在嘴里,弓著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光柱在夜色里摇摇晃晃,越缩越小,最后被黑暗一口吞没。
墨墨蹲在门槛边,歪著脑袋看那光消失的方向,耳朵转了转,轻轻“呜”了一声。
“回去。”张晓峰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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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睡得浅。
也许是心里掛著那几处夹子和套子,也许是王爱国那句“以后厂领导爭著给你批”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张晓峰醒了两次,每次睁眼,窗纸都还是黑的。
第三次睁眼时,窗纸泛了青灰。
他翻身坐起,左臂的酸胀比昨天又轻了些。墨墨早已醒了,趴在门口的稻草垫子上,见他起来,尾巴在垫子上扫了两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来到灶屋生火。松针引火,“嗤”地窜起橘黄火苗。又是和骨头汤煮成一锅烫烫的泡饭,米粒开花,汤色浓白。
一人一狗蹲在灶边,呼嚕呼嚕吃了。
墨墨吃得快,嚼完自己那份,又蹲在灶边眼巴巴望著锅,尾巴尖轻轻点著地面。
张晓峰没理它,自顾自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走,收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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