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比昨天更浓。
十步之外,树影都化在水汽里,只剩一团团墨绿的轮廓。山路湿滑,露水重得像刚下过雨,裤腿走了不到半里就湿透,冰凉地贴在腿上,每迈一步都能挤出水的咕嘰声。
墨墨却兴奋得很。
它一路小跑在前头,尾巴翘得老高,像面旗帜。时不时回头看他,眼神急切——它记得昨天布的夹子和套子。
第一个到的是兽径。
张晓峰蹲下身,拨开那丛枯草。
第一副夹子,空著。触发板纹丝未动,上面的枯叶还保持著昨夜的姿態,只是多了层细密的露水。
第二副,空。
第三副,还是空。
墨墨凑过来嗅了嗅夹子边缘残留的人味和铁锈味,又抬头看他,喉咙里压著困惑的呜咽。
“没踩到是常事。”张晓峰揉了揉它脑壳,“夹子是死等,讲究个缘分。”
他说得轻巧,心里不是不遗憾。
但打猎就是这样。山神爷赏饭,你得端得住碗,端不住也別摔。
他收了夹子,折返往野鸡棲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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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处杜鹃灌丛。
隔了还有十几步,墨墨忽然停住。
它整个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猛地朝前抿紧,像两片黑铁皮。鼻翼翕动得又急又快,尾巴先是僵直,然后开始小幅度、急促地摆动。
有东西。
张晓峰放轻脚步,绕到灌丛侧面。
主路入口那个活套——
绳圈绷得笔直!
一只色彩斑斕的野鸡正拼命扑腾,翅膀拍打得满地落叶乱飞,发出“咯咯”的惊叫和嘶鸣。它的一条腿被绳套勒住——不是脖子,是腿。绳圈没套中脖颈,却死死箍在腿根,越挣越紧,勒进羽毛,勒进皮肉。
活的。
张晓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一手按住野鸡扑腾的翅膀,一手探进绳圈。活扣一抖,绳圈鬆开。野鸡腿根已经勒出一道深红的血痕,皮开肉绽,但骨头没断,能养好。
他抽出腰后备用的细麻绳,把野鸡两脚綑扎结实,又用一块旧布蒙了头。
野鸡立刻安静了,只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一个。”他低声说。
绕到灌丛后侧。
退路的那个活套——
又一只!
这只被套中了脖颈,绳圈勒在喉下,已经不怎么挣扎了,只是趴在地上,脖颈一伸一缩,发出微弱的气喘,像拉风箱。
张晓峰赶紧松套。野鸡脖颈的羽毛被勒得翻起,露出一圈通红的勒痕,皮没破。他把手指探进去试了试——喉管没伤,还能活。
两只。
他把两只野鸡並排放著,用同一根麻绳拴了脚踝,又各自蒙了头。
墨墨凑过来,挨个嗅了嗅,尾巴摇得呼呼响,仰头看他,黑眼珠亮得像两盏灯。
“还有一个。”张晓峰站起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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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处蕨草丛。
还没靠近,就听见动静。
不是野鸡的惊叫,是另一种声音——沉闷、暴躁,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刨土,间或发出短促、尖利的嘶嘶声,像破风箱漏了气。
墨墨立刻压低了身子,颈毛炸起,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
张晓峰放轻脚步,拨开蕨叶。
草丛深处,三个活套有两个被触动了。
一个空套——绳圈还在,但猎物挣断了麻绳,只留下一撮灰褐色的细毛粘在绳结上,风一吹,轻轻颤动。
另一个——
一只体型肥硕、四肢粗短的獾子,正在拼命挣扎!
绳圈套在它后腰,勒进厚实的皮毛。它四爪刨地,把草皮都掀翻了,露出下面黑湿的泥土,嘴里发出愤怒的嘶嘶声,露出森白的尖牙,朝张晓峰的方向齜著。
墨墨低吼一声,就要扑上去。
“別动!”张晓峰抬手按住它。
獾子这东西,看著憨,性子烈得很。急了真敢咬人,咬住死不鬆口。
他慢慢解下背上的竹弩,抽箭上弦。
距离不到五米。
弩身端起,望山、箭头、獾子头颅——三点一线。
“嗖——”
竹箭破空。
“噗!”
正中獾子鼻樑。那是獾子全身最脆弱的部位,皮薄骨细,直通脑仁。獾子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后腿蹬了几下,瘫软在地。
张晓峰上前,抽刀补了一刀,切断喉管。血涌出来,洇湿了蕨草根部一小片褐色的枯叶,冒著微微的热气。
他掂了掂獾子的分量——怕是有小二十斤,肥得很。獾子油是治烫伤、冻疮的好东西,山里人拿肉票都换不来。獾肉也不错,燜黄豆是一绝。
背篓里,两只野鸡偶尔“咕”一声。
他转身去看第三个窄口。
绳圈还在。
但猎物没了。
麻绳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是咬断的,是生生挣断的。绳圈边缘还掛著几片暗褐色的羽毛,细软的绒毛在风里轻轻飘,像招魂幡。
跑了一只。
墨墨凑过来嗅那几片羽毛,喉咙里发出不甘心的“呜”声。
“跑了就跑了。”张晓峰揉揉它脑袋,声音不高,却带著篤定,“两个活的,一个死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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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天已大亮。
浓雾散尽,山林露出清晰的轮廓,远处山脊的线条像用墨笔勾过。
张晓峰把两只野鸡安置在屋角。
他用那个旧背篓,倒扣罩著,往里撒了把米,又倒了浅浅一碗清水。
两只野鸡初时惊魂未定,缩在笼角一动不动,颈毛微微炸起。过了片刻,其中一只怯生生地探出喙,啄了一粒米,脖子一仰吞下去。另一只也开始试探著啄食,发出细小的“篤篤”声。
墨墨趴在笼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珠跟著野鸡的脑袋转来转去。
张晓峰歇了口气,转身就要去生火做饭——
饭刚燜上,锅盖边缘开始冒出白汽,米饭的清香一丝一丝溢出来。
屋外就传来动静。
这回是熟悉的脚步声——不慌不忙,带著上坡时的喘息,还有背篓里物件碰撞的轻微叮噹声。
王爱国出现在坝子边。
他背著个大背篓,比昨天那个更大,鼓鼓囊囊装满了东西,上面盖著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他脸上汗津津的,额发湿成一綹一綹,但眉眼里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老弟!我又来了!”
他把背篓卸在门槛边,来不及喘匀气,目光已经往灶屋里扫。
先是看见地上的獾子。
“哎呀!獾子!”他几步凑过去,蹲下细看,手指顺著皮子捋了捋,“这分量足啊!得有小二十斤吧?这皮子也完整,一点刀口都没有!獾子油可是好东西,厂里那些老师傅,年年冬天托我找,找都找不到!”
然后他看见了屋角那个旧鸡笼。
两只野鸡正在里头啄食糙米,一听见人声,立刻缩成一团,颈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咯咯”声。
“活的!”王爱国嗓子都高了,猛地站起来,差点踢翻背篓,“两只活的野鸡!老弟,你这……太厉害了!”
他蹲在鸡笼边,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那两只野鸡,“这成色!这精神头!刘厂长见了得乐开花!”
张晓峰从灶边站起来:
“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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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国猛地一拍大腿,站起来,转身从背篓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一床厚实的棉被。
军绿色被面,料子结实,手指捻上去能感觉到经纬的密度。棉花厚实,摸上去软和,沉甸甸压在臂弯里。被里是细白的棉布,崭新的,还带著供销社仓库那股樟木和纸箱混在一起的气味。
接著是一套崭新的棉衣棉裤。
也是军绿色,款式宽大,里头的棉花蓬鬆厚实,掂在手上有分量。棉裤腰身宽大,裤脚有系带,正好適合山里活动——蹲下、攀爬都不碍事。
然后是一条灰毛毯。
不是厂里的劳保品。
是新的,毛料柔韧,厚实挡风。王爱国把毛毯抖开,足有一米五见方,沉甸甸垂下来。
“被子和棉衣棉裤是厂里劳保库存,刘厂长特批的。”他一边往外拿一边说,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小得意,“毯子是我的,家里老母亲早年从供销社抢的,攒了快两三年了,一直没捨得用。山里湿气重,夜里搭在被子上,挡寒。”
他把东西一样样码在木桌上,堆成一小座山。
最后,他从背篓最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
是烟。
不是经济牌那种粗糙的土烟,一毛三一包。是红壳子的“云烟”,烫金的商標,油墨印得鲜亮,隔著纸都能闻到那股醇厚的菸草香。整整两条,没拆封。
王爱国把烟轻轻搁在棉被上,声音放低了些:
“这也是刘厂长给的。他说,小张同志是个能办事的人,以后厂里山货採购,你这一头是绝对重点。这两条烟你先抽著,往后有啥需要,儘管开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领导原话。我一字没改。”
张晓峰看著桌上那堆东西。
棉被。棉衣棉裤。毛毯。两条云烟。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床棉被的被面。隔著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蓬鬆和柔软,指腹压下去,陷进一个浅浅的窝,又慢慢弹回来。
他把手收回来,没有说话。
王爱国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发出细小的噼啪声。燜饭的香气从锅盖边缘溢出来,混著柴火的余温,把初冬的寒意一点一点往外推。
王爱国先开口:
“獾子和野鸡,你给个数。”
张晓峰看著他。
“怕是我倒给你钱吧。”他声音不高。
王爱国一愣。
“这怎么行!”他急了,脖子都粗了一圈,“这都是厂里奖励你的!你该拿的!一码归一码,东西是东西,钱是钱——”
“王哥。”张晓峰打断他。
声音不高,却像往地里钉桩子,稳得很。
“你帮我弄来过冬的棉被,我记这个情。你还自己送我毛毯。”
他顿了顿,看著王爱国的眼睛。
“这野鸡獾子,我也私人送你。”
王爱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至於厂里给的奖励,”张晓峰说,“你跟刘厂长说,我谢谢他。以后他有什么需要,只要我能帮到他的,我绝无二话。”
王爱国看著他。
他也看著王爱国。
灶膛里,一根柴火塌下来,发出“嗶剥”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王爱国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了,来吃点。”张晓峰转身揭开锅盖,白汽轰地腾起来,“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对!”王爱国重重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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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饭,王爱国走了。
他把獾子和两只活野鸡仔细装进背篓。獾子用旧帆布裹著,野鸡笼子塞在背篓正中,四周用乾草塞得严严实实,一点顛不著。
临走前,他站在坝子边,回头看了一眼。
墨墨蹲在门槛边,歪著脑袋看他,耳朵转了转。
张晓峰没出来送,灶屋里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
王爱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转身下山。
背篓里,两只野鸡偶尔“咕”一声,声音闷在笼子里,传不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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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峰把东西拿到新屋。
那条灰毛毯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压在被子上。他伸手按了按,软和,厚实。
棉衣棉裤掛在床头的衣架上,和那套绿制服並排掛好。他看了两眼,把棉袄的领子翻正。
两条云烟放进抽屉里,搁在猎刀旁边。
墨墨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一耷一耷,快睡著了。肚皮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喉咙里偶尔发出细小的呼嚕声。
张晓峰伸手,揉了揉它厚实的脑壳。
墨墨没睁眼,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喉咙里的呼嚕声更响了些。
阳光从木窗的缝隙斜斜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黄色的光带。
木屋安静下来。
只有山风偶尔从门缝钻进来,把掛在梁下的干辣椒吹得轻轻摇晃,像一串无声的风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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