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棉被、毛毯、厚实棉衣裤送来后,日子就慢了下来。
不是懈怠那种慢。
是溪水流过浅滩——不急,不躁。
该走的路一步不少,该做的事一件不落。
张晓峰心里那块压了四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山里人过冬,怕的就两样:饿肚子,冻身子。
如今他不怕了。
自个儿能打猎,肉食自足有余。
吃不完的,卖给王爱国。或者托他去黑市换些粮油盐米,肥皂火柴,针头线脑。
那个从缅北雨林里爬出来的魂,在这个1975年的巴渝深山,建房买枪后竟也攒下了两百多块钱的家底。
他没像那些故事里写的那样,几天就成了万元户。
那是哄人的。
这年月,一分钱掰两半花,一两肉票能欠三份人情。
他这点家当,搁张家湾算富足的了。
搁自己心里——
够用。
知足。
就是一个人。
太孤单了。
墨墨算半个伴儿。
可它只会摇尾巴,舔手心,把湿漉漉的鼻头拱进他掌心里蹭。
它听不懂人话里那些弯弯绕。
听不懂“前世”,听不懂“缅北”,听不懂那些在雨林深处腐烂了的名字。
日子定了型,便生出安稳的纹路。
每天清早,雷打不动训墨墨一小时。
隨行,停定,唤回——就这三项,翻来覆去地练。
墨墨才四五个月大,川东猎犬,跑起来后腿还偶尔绊前腿。
三天不练就皮。
得把规矩刻进骨头里。
隔两天巡一次山。
带枪,带弩,背篓,墨墨。
走那几条走烂了的兽径。
哪棵松树底下有野猪蹭过的泥坑,哪道坎后头藏著泉眼,哪片櫟树林的落果厚实,能引来麂子——
他现在闭著眼都能数出来。
查看夹子,检查套子,补几个活扣。遇著野鸡野兔就顺手收,遇不著也不急。
权当训狗,权当透气。
他这护林员,管的地界本就不大。
张家湾大队那片林子,方圆也就几公里。山路不好走,走一趟,日头从东挪到西。
如今哪棵树下有蜂窝,哪道坎后藏泉眼,他已经摸得比自家米缸还清。
別的大队辖区,他不去。
往里就是真正的原始老林。人跡罕至,树冠遮天,大白天走进去也像傍晚。
听老猎人说过,里头有熊瞎子,有豹子。
还有老虎。
他虽然眼馋里头那些肥硕的猎物,但不去。
日子够稳了。
不想拿命去赌。
墨墨的鼻子越来越好使了。
起初只会追踪——循著血跡,循著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野兽膻气。
如今隔三岔五能从竹林里撵出只肥竹鼠,圆滚滚一坨,吱吱叫著往石缝里钻。
或是从落叶堆里扑倒只野鸡,翅膀扑腾,羽毛乱飞,被它叼著脖子献宝似的送到他脚边。
有一回,墨墨从石缝里叼出窝刚睁眼的小兔崽。
四条腿蹬著,嘴里的草茎还没咽乾净。
张晓峰蹲下身,一根根掰开墨墨的嘴,把兔子取出来。
三只,挤在他掌心,暖乎乎,心臟跳得像缝纫机的针脚。
他把兔子放回石缝深处,用枯草掩好洞口。
揉著墨墨的脑袋,说:
“这个不打。养大了,明年再生。”
墨墨歪头看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呜”。
也不知听没听懂。
有天王爱国进山收货。
蹲在坝子边抽菸,眯眼看墨墨追自己尾巴。
一圈,一圈,又一圈。
尾巴尖就在眼前,可怎么也够不著。
墨墨急得直哼哼,原地转成个小陀螺。
王爱国吐出一口浓烟,眯缝著眼:
“老弟,你这日子过得——”
他把烟屁股在鞋底捻灭,往地上一杵:
“神仙来了都不换!”
张晓峰没接话。
神仙不神仙,他不知道。
但他確实很久没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
缅北的雨林,诈骗贩子的枪口,同伙临死前那声嘶哑的喊——
都远了。
像上辈子的事。
隔了半个月,他下山了一趟。
领护林员那八块钱补贴。
按说这点钱,如今已不顶什么。梁下燻肉值多少?手里那杆98k值多少?
但他还是每个月按时去。
不是稀罕那八块钱。
是想让村里知道——
后山这护林员,有人当著。
姓张,叫张晓峰。
如今还好好活著。
大队部还是老样子。
乌木算盘,会计那张没表情的脸。
“八块,点点。”
皱巴巴的票子从窗口推出来,一角还粘著块干透的浆糊印。
张晓峰接过。
对摺。
揣进內兜。
没数。
也没多停。
出了门,太阳正悬在头顶,晒得后脖颈发烫。
他仍然没走大路,绕了条田埂。
田里稻子早割净了,只剩齐膝的稻茬。东一簇西一簇,像禿了顶的脑袋。
几只麻雀在茬间蹦跳,啄食遗落的穀粒。
人走近了,“呼”地全飞了。
田埂那头,就是原身家的院子。
他脚步顿了一下。
隔著二三十米,那几间土坯房挤成一团。
屋顶的茅草灰扑扑的,被经年的炊烟燻得发黑,有几处塌陷下去,也没人上去补。
院坝里晒著几件衣裳。
补丁叠补丁。
在风里晃荡,像招魂的幡。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院坝中央,拿刷子费劲地刷一双解放鞋。
刷鞋的,是张小军。
十二岁。
瘦得像根麻秆。
脊背弯著,感觉又矮了一点。
张晓峰站了几息。
脚往前迈了一步。
又收回来。
他转身。
沿著田埂往山脚走。
没回头。
四个月了。
从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已经四个月了。
从那个闷热的夏夜,浑身是伤,饿得啃粗粮饼子都觉得是人间至味——
到如今有木屋,有粮肉,有足够过冬的棉被毛毯。
从偷大队长家的鸡充飢,被张书林堵在柴房里打——
到如今背著竹弩步枪,领著猎犬,在林子里堂堂正正討生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茧子厚了一层,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层薄树皮。
虎口是新磨的——拉弩弦磨的。
指节上有几道新添的血口子,结了暗红的痂,边缘翘起细小的皮。
那是前几日剥竹鼠皮时滑了刀。
这双手。
四个月前还握著诈骗贩子的破ak,在缅北雨林里踉蹌逃亡。
他闭上眼。
毒辣的日头。
腐烂的落叶。
蚂蟥钻进皮肉里,吸饱了血,身子鼓成一颗黑豆子。一巴掌拍下去,自己的血混著別人的血,糊满掌心。
饿。渴。困。怕。
还有那种最熬人的——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不知道自己这辈子,怎么就倒霉成了这样。
他睁开眼。
眼前是1975年的巴渝深山。
风是凉的,从山口灌进来,带著松脂和腐叶的气息。
远处,一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又歇了。
那些事。
那个年代。
那条路。
好像很远很远了。
又好像很近。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山上走。
木屋到了。
坝子上的落叶又积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脆得像薄冰。
灶屋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沉。
还是他早上走时的样子。
他推门进去。
屋里老样子。
锅扣在灶台边,米缸盖著木盖,墙上掛著竹弩。
梁下的燻肉少了几块,露出空荡荡的麻绳。绳头打著细小的结,那是他掛肉时亲手系的。
他坐下来。
墨墨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
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嚕声,像架小马达。
他看著墨墨。
窗外,山风拂过竹林。
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把细密的扫帚,一下一下扫著天边的云。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补偿原身那个家,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不忍。
他见过太多无助、无力、绝望。
在缅北雨林里,那些被骗来却逃不出去的人。眼神从恐惧到麻木,最后变成死灰。
他看著他们,知道自己也正在变成那样。
后来他逃出来了。
但那些人呢?
他不知道。
而原身这一家。
为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赔钱、赔罪、赔脸面,赔到全村人戳脊梁骨。
最后实在赔不起,才把他赶出家门。
不是不爱。
是爱不动了。
他想起原身记忆里的几个片段。
碎片一样,零零散散浮上来:
七岁那年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牙关紧咬。
爷爷、大伯、三叔,三个人大半夜轮流背著他,走二十里山路去公社卫生院。
三叔的鞋底磨穿了,赤著脚走回来。
血印子印在青石板上一路蜿蜒,像落了一路的红花。
十岁那年偷了大队的黄瓜。
生產队长找上门,他爸当著人面打了他一顿。竹条抽在背上,抽出一道道红棱。
夜里他妈偷偷给他煮鸡蛋。
鸡蛋烫手,塞进他掌心时还冒著热气。
十三岁……
没有十三岁了。
十三岁往后,原身开始无差別地偷鸡摸狗。
家里替他赔钱、挨骂、低头。
一年又一年。
把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情分,一点一点磨光。
直到最后。
磨得一点不剩。
张晓峰轻轻吐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近及远,由深绿褪成淡蓝。
最后和天际融成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他想起前几天王爱国来收山货,临走时隨口说了一句:
“你那爹,我刚路过你们村时遇见了。看起又老了好多,背都驼了。”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想,他心里已经没有太多波澜了。
不是冷漠。
是明白了——
那是原身欠的债。
不是他的。
原身被赶出家门,饿得偷大队长家的鸡,被张书林堵在院里打。
那一下一下,打在原身身上。
也打在这具身体里。
打死了。
现在的张晓峰,是另一个人。
他有同情,有不忍,有余力时帮一把的善意。
但仅此而已。
他不欠那家人什么。
那些冷脸,那些白眼,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
他受了四个月。
也该够了。
往后。
各过各的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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