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登门做客·雪中送炭

    陈家沟离公社不远,翻过两座山樑就到。
    张晓峰走得快,墨墨跟在后面,时不时窜进路边的草丛里嗅两下,又窜回来。
    背篓里的竹鼠大概感觉到换了地方,不安分地吱吱叫。
    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前面山坳里出现一片竹林。竹林边上,稀稀拉拉散落著十多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裊裊。
    陈家沟到了。
    问了一下路,陈木根的家在村东头,靠著竹林边。三间土坯房,围著一圈竹篱笆,院子里晒著几件衣裳,补丁叠补丁。
    张晓峰走到院门口,刚要喊,一条黄狗从院子里窜出来,“汪汪”直叫。
    墨墨立刻呲开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墨墨!”张晓峰喝了一声。
    墨墨收了声,但眼睛还盯著那黄狗,四条腿绷得紧紧的。
    “谁呀?”
    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著门帘一掀,走出个三十来岁的妇女。
    青布褂子,黑布裤子,围著块蓝围裙,头髮用帕子挽著。脸圆圆的,眉眼清秀,就是瘦——颧骨有点凸,衣裳虽破但乾净。
    应该就是陈木根的婆娘。
    “嫂子。”张晓峰隔著篱笆喊了一声,“我是张晓峰。陈哥在不在?”
    周嫂子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笑来:“哟,是张兄弟啊!快进来快进来!”
    她推开篱笆门,把黄狗喝到一边,迎张晓峰进院子。
    “木根不在,去队上干活了。你找他有事?”
    “没啥大事,就是来看看。”张晓峰把背篓放下,掀开盖子,“昨儿掏了只竹鼠,想著拿过来给陈哥尝尝鲜。”
    笼子里那只竹鼠肥滚滚的,皮毛油亮。
    周嫂子一看,眼睛亮了:“哎呀,这咋好意思!你这大老远的……”
    “应该的。”张晓峰把背篓递过去。
    周嫂子接过背篓,看著那只竹鼠,脸上笑开了花,但又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我让孩子去叫他!”
    “嫂子別。”张晓峰笑了,“我等等就是。”
    他从背篓里又拿出那捲布:“还有个事想请嫂子帮忙。”
    周嫂子接过布,掂了掂:“啥事?你说。”
    “我那狗——”张晓峰指了指蹲在院门口的墨墨,“半岁不到,冬天要进山打猎。我想给它做两件背心,护住肚子和前胸,免得趴雪地里冻著。”
    他顿了顿:“我不会缝这玩意儿,想请嫂子帮忙。布我买了,棉花我也带了,你帮我裁两件,工钱……”
    周嫂子看看布,又看看墨墨,笑了。
    “就这事?行!你把狗按住,我量量尺寸。棉花家里有,不用你出,这点忙还收啥工钱!”
    “那不行,棉花得我出。”这年月棉花可是稀罕物,票难弄,有票都不一定能买到。这带的棉花是王老焉留下的破棉袄里拆出来的。
    “行了,不爭了。”周嫂子摆摆手,“不过张兄弟,我听人讲给狗做的背心该用兽皮,说布做的进山碍事,我也是听来的,不晓得是不是这回事。”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白开水,碗沿有个缺口,但洗得乾乾净净。
    张晓峰接过,喝了一口。
    把墨墨叫过来按住。
    周嫂子伸手摸摸它的头,墨墨眯起眼,尾巴轻轻摇了摇。
    “这狗长得精神。”她一边比划一边说。
    “嫂子,我觉得你说得在理。刚好我带了十多张兔皮,原本想卖给供销社,但供销社收价太低,就没卖。你看能用不?”
    张晓峰又从背篓里拿出一捆硝好的兔皮。
    周嫂子接过来翻了翻,点点头:“够用了。过十来天你来取,保准给你做得妥妥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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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谁来了?”
    陈木根的声音。
    他满头是汗,走进院子。看见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
    “老弟!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张晓峰站起身,“给你带了只竹鼠,昨儿掏的。”
    “竹鼠?”陈木根眼睛一亮,凑到背篓边看,“来就来,带这些做啥!这么肥!怕五斤往上了吧?”
    “差不多。”
    这时院外又回来两个孩子。男娃十三四岁,女娃可能七八岁。穿得都很破旧——膝盖上补丁摞补丁,袖子短了一大截,露著半截手腕。
    陈木根家凭他的手艺,原本日子还过得去。但前几个月陈家嫂子割猪草被烂草蛇咬了,花了不少钱。陈木根为了凑医药费,把整套木匠工具卖给张晓峰,两人才认识。后来张晓峰建木屋,又找陈木根干活,把大部分工具还了他,工钱也给得足。陈木根这才把债还清,如今也只是没有亏空,勉强能餬口。
    陈木根直起腰,拍拍张晓峰的肩膀:“今天別走了,在我这儿吃饭!”
    “陈哥,我得回去。山里有事。”
    “有事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陈木根不由分说,拉著他就往屋里走,“娃他娘,快去把那块腊肉煮上!”
    周嫂子应了一声,笑著进了灶屋。
    张晓峰推辞不过,只好跟著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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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不大,收拾得乾乾净净。
    靠墙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条凳,桌面磨得发亮。墙角堆著些农具,锄头、镰刀、扁担,码得整整齐齐。墙上贴著年画,红红绿绿的,已经褪了色。
    陈木根招呼张晓峰坐,自己去灶屋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端著个粗瓷碗,碗里是炒花生。
    “自家种的,你尝尝。”
    张晓峰捏了一颗,剥开,花生米小小的,但香。
    “陈哥,你这日子过得不错。”
    “不错啥呀?”陈木根苦笑一声,在条凳上坐下,“凑合活著唄。队上工分挣不多,全靠我偶尔给人做点木匠活,换点油盐钱。说实在的,我心里真感激你。要不是你,我家怕是……”
    “別。”张晓峰摆手,“你可不能这么说。”
    “咋不能说?是实话。”陈木根嘆了口气,“帮你建那木屋,多给那么多工钱帮我还了帐。不然这日子都没法过了。”
    张晓峰没接话,低头剥花生。
    灶屋里飘出腊肉的香味,混著柴火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墨墨蹲在门口,鼻子一耸一耸,哈喇子又流下来了。那条黄狗离得远远的,趴在地上,时不时抬眼瞅一下,不敢靠近。
    “你那狗训得好。”陈木根看著墨墨,“有它帮忙,山里好混多了。”
    “还行。”张晓峰把花生壳扔进灶膛,“半岁不到,还得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说山里的猎物,说队上的事,说今年的收成,说冬天的打算。
    周嫂子和两个孩子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女娃靠在娘身上,眼睛却一直瞟著张晓峰的背篓——那里头,还有早上煮的野鸡蛋。
    张晓峰看见了,招手让女娃过来。
    “丫头,来。”
    女娃怯生生看他一眼,又看周嫂子。周嫂子点点头,她才慢慢走过来。
    张晓峰从背篓里摸出两个野鸡蛋,塞到她手里:“拿著吃。”
    女娃捧著鸡蛋,眼睛亮晶晶的,回头看她娘。
    周嫂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木根一眼瞪了回去。
    “拿著吧。”陈木根说,“快谢谢张叔。”
    “谢谢张叔。”女娃声音小小的,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男娃在旁边看著,咽了口唾沫。张晓峰也给了他两个。
    两个娃捧著鸡蛋,躲到一边剥壳去了。壳剥得小心,一点都没碎,剥下来的壳也没扔,仔细收进衣兜里——听人说鸡蛋壳泡水浇菜好。
    张晓峰看著,心里嘆了口气。
    穷日子,他见过。在缅北那些被骗去的人,比这还惨的都有。但亲眼看著这俩娃连鸡蛋壳都捨不得扔,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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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饭的时候,陈木根非要张晓峰坐上席。
    张晓峰不肯,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陈木根坐了上席,张晓峰坐旁边。周嫂子端著菜进进出出,脸上带著笑,脚步轻快。
    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一盘炒青菜,绿油油的,泛著油光。一碗酸菜粉丝汤,热气腾腾。还有一碟泡萝卜,红艷艷的,看著就开胃。
    “没啥好菜,將就吃。”陈木根拿起筷子,给张晓峰夹了一块腊肉,“尝尝,自家餵的猪。”
    张晓峰咬了一口。
    腊肉熏得透,肥的不腻,瘦的不柴,嚼著满嘴香。那股烟燻的味儿,混著花椒和盐的咸香,直往鼻子里钻。
    “好吃。”
    “好吃多吃点。”陈木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你一个人在山里,虽然野味吃得不少,但这种土猪肉腊肉,又是另外一种风味哦。”
    “也是。”张晓峰说,“这跟山里的东西確实不一样。”
    “山里虽然想吃什么就去弄什么。”陈木根摇摇头,“但一个人吃,没滋没味的。”
    张晓峰没接话,低头扒饭。
    两个孩子坐在小桌上,吃得安静。大的照顾小的,小的有样学样,筷子使得还不太利索,但一口一口,吃得很香。腊肉他们没动几筷子,尽挑青菜和酸菜吃——那是大人教的,好的要留给客人。
    周嫂子端完菜,也坐下来。她吃得慢,夹一筷子菜,能扒半碗饭。腊肉她一口没动。
    张晓峰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吃完饭,他把剩下的野鸡蛋全掏出来,放在桌上。
    “嫂子,这个留著给娃吃。”
    周嫂子连连摆手:“这哪行!你自己留著……”
    “山里多的是。”张晓峰把蛋推过去,“我想吃了,去摸就行了。”
    推让几回,最后还是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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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走,周嫂子拎出个小布袋,塞到张晓峰手里。
    “张兄弟,这个你带著。家里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自家醃的咸菜,你一个人在山里,就著,下饭。”
    张晓峰接过,沉甸甸一包。
    “嫂子,这……”
    “別这那的了。”周嫂子摆摆手,“那狗背心,过十来天你来取,保准做好。”
    陈木根送到院门口,两个孩子也跟在后面,冲他挥手。
    “张叔再来!”
    女娃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老远。
    张晓峰点点头,招呼墨墨。
    “走。”
    一人一狗,沿著来路往回走。
    走出老远,回头一看,陈木根一家还站在院门口。
    暮色里,那几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灰濛濛的夜色里。临走时那五尺布和拆出来的棉花他没有带走,留下给那俩听话懂事的兄妹做衣服。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著野菊花的淡苦味。
    张晓峰紧了紧背篓的带子,大步往前走。
    墨墨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尾巴摇两下,又继续往前窜。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由深绿褪成淡蓝,最后和天际融成一色。
    他忽然觉得,这山里,好像没那么冷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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