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噩梦初醒·倾诉遭遇

    天刚蒙蒙亮,张晓峰醒了。
    他昨晚是靠在床边的椅子上,迷迷糊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一动咔咔响。
    床上的女人还没醒。
    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比昨晚好了点。额头上敷的纱布已经干了,他伸手摸了摸——烧退了不少。
    墨墨趴在门口,听见动静抬起头,尾巴轻轻摇了摇。
    张晓峰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灶屋,烧了锅水。抓了把米扔进去,小火熬著。又拿了个碗,倒了些凉白开。
    回到新屋时,床上的女人动了动。
    眉头皱著,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然后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
    刚睁开时还迷糊著,眼珠子转了转,打量著这陌生的木屋。等看见床边坐著的张晓峰,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缩——
    “別怕。”
    张晓峰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很。
    “你受伤发烧了。是我把你背回来的。”
    女人愣愣地看著他,像是在消化这话的意思。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是那身破的,但手腕上的伤口被包扎好了,涂著黑乎乎的药。
    她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子红了。
    “是你……救了我?”
    声音沙哑,像锯子锯木头。
    张晓峰点点头,把碗递过去:“先喝点水。”
    女人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她喝了两口,呛著了,咳得弯下腰。
    张晓峰等她咳完,问:
    “你是谁?咋到这深山里来的?”
    女人抬起头,眼泪刷地流下来了。
    ---
    她叫陆青雪。
    杭城人,今年十八岁。父亲是杭城钢铁厂的工程师,母亲是大学老师,家里就她一个闺女,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
    十几天前,她去同学家玩,回来的路上碰见个乡下老大娘。
    那老大娘蹲在路边,捂著肚子,一脸难受。见陆青雪路过,就颤颤巍巍开口求助:“姑娘……行行好……我肚子疼得厉害……能不能扶我去那边歇歇……”
    陆青雪心软了,上前去扶她。
    老大娘靠在她身上,走几步歇一歇。走到一处巷子口,老大娘说姑娘你等等,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陆青雪没看清是啥,只闻到一股怪味,脑袋就变得晕乎乎的了。
    后面的事,浑浑噩噩的。
    像做梦,又像不是梦。人醒著,但脑子像被浆糊糊住了,动不了。眼睛能看见,耳朵能听见,可就是没法控制自己。
    只零碎记得些片段——
    跟著老大娘上火车。老大娘拉著她的手,跟查票的说“这是我闺女,脑子不好使,带她回老家看病”。
    坐客车,在顛簸的山路上晃荡。
    有时突然清醒一下,就那一瞬间,她知道自己不对劲,想跑,想喊。可老大娘马上掏出个东西,在她鼻子底下晃一晃,那股怪味一衝,脑子又糊了。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最后一次清醒,是到了个叫牛家冲的村子。天已经黑了,她被带进一户人家。堂屋里坐著三个男人,黑瘦,粗壮,一看就是庄稼人。
    老大娘跟那三兄弟说话。她当时听得清清楚楚——
    “一千块。人给你们了,钱拿来。”
    三兄弟中的一个,像是老大,从怀里掏出一沓票子,一张一张数。老大娘接过钱,点了两遍,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时就明白了——自己被卖了。
    卖给这三个光棍当婆娘。
    ---
    说到这里,陆青雪眼泪又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张晓峰没说话,起身出去端了碗白米粥进来,递给她:“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陆青雪接过碗,不管不顾地喝了起来。饿得狠了,也顾不得烫,几口就下去半碗。喝著喝著,眼泪又掉进碗里,她就著眼泪把粥咽下去。
    喝完粥,她抹了把嘴,继续往下讲。
    那人贩子走后,三兄弟就围过来了。
    老大说:“这城里姑娘长得真俊,这一千块花得值。”
    老二说:“大哥先来,俺们排队。”
    听到这话,清醒过来的陆青雪拼命喊救命。
    没一会儿,院子里就围满了村里人!
    可那些村里人,却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还有人羡慕三兄弟,说这一千块花得值,买到这么漂亮的婆娘。
    不一会,村长来了。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喊,拼命求。说她是杭城人,被人贩子拐来的,求村长放她走,求村长帮她报警。
    村长站在门外,听她说完,嘆了口气。
    “姑娘,这事儿……我管不了。人家花了一千块买来的,那是人家的钱。咱们这穷地方,娶不上媳妇的多,很大部分都是买来的……”
    还劝她將就过,有了孩子就好了。
    她当时就彻底崩溃了,绝望了。一头往墙上撞去,被村里人拦了下来。
    那家老三怕一千块钱打水漂,又捨不得这么漂亮的婆娘死了,就说:“先饿几天再说。不听话往死里打,打服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关在柴房里……门从外面锁上……窗户钉著木板……我喊救命,喊了一夜,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应……”
    她抹了把眼泪,继续往下说。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周围所有的人,都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三兄弟也不急著碰她。
    轮流来劝,软硬兼施。
    她试过挖墙。土坯墙,手指抠出血,才抠掉一层皮……
    她开始绝望了。
    她想死。
    可死也不容易。上吊?屋里没梁。撞墙?撞了几回,疼得眼冒金星,可就是死不了。她甚至想过咬舌头,可听人说咬舌头死不了,只会变成哑巴。
    ---
    这样过了三天。
    前天夜里,她正迷迷糊糊睡著,突然听见柴房门轻轻响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
    门开了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压低声音说:“別出声,跟我走。”
    她愣住了。
    那人走近了,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著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月光从门缝照进来,她看清了那女人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神复杂得很。
    “你是谁?”
    “我也是被卖来的。”那女人说,“十年前被人贩子卖到这村的。我也不敢跑——跑出去也没地方去。”
    她顿了顿,拉著陆青雪的手:“你想好哦。这四周都是大山,跑出去也不一定能活。但我又不想看著你跟我一样。”
    陆青雪毫不犹豫地求她帮自己逃出去。她寧愿死在山里,也不愿过那种日子。
    那女人拉著她,从柴房出来,顺著墙根摸到村后。那里有个缺口,篱笆倒了一片。
    “从这齣去,往山里跑。”那女人指著黑漆漆的山林,“一直跑,別回头。翻过两座山,就是別的大队地界,兴许能遇上人。”
    陆青雪拉著她的手:“你跟我一起跑!”
    那女人摇摇头,苦笑一声:“我跑啥?跑出去也没地方去。何况现在孩子都有了。”
    她推了陆青雪一把:“快走!天亮他们就会发现,赶紧跑!”
    陆青雪跪下来,给她磕了个头。
    然后爬起来,一头扎进黑漆漆的山林。
    ---
    她跑了一夜。
    不认路,没有方向,只知道往山里跑,往高处跑。荆棘划破了衣裳,树枝抽在脸上,脚底磨出了血泡——她顾不上疼,只知道跑。
    天亮的时候,她实在跑不动了,躲在一个山洞里睡了一觉。
    醒来时,她听见了人声。
    接著跑。
    好几次差点从陡坡上滚下去,好几次踩空掉进沟里,爬起来接著跑。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不能回头。
    那些人在后面追,那些人在找她——她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
    然后她就看见了张晓峰。
    一个背著枪、带著狗的男人,蹲在溪边吃东西。
    她当时已经没力气喊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可她拼了命地喊——
    “救……救我……”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陆青雪讲完了。
    泪流满面,但没有嚎啕大哭,就那么静静地流著泪。
    张晓峰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墨墨趴在门口,看著床上这个哭成泪人的女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像是在安慰。
    半晌,张晓峰开口了:
    “我这里他们不会找来的。你先把伤养好,再想办法。”
    陆青雪使劲点头。
    “谢谢你!”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著张晓峰,嘴唇抖著:
    “大哥……你……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等我回去了,我爸肯定会报答你的……”
    张晓峰摆摆手:“报答不报答的,往后再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山林。
    “你先养伤。那些事,等你好了再说。”
    陆青雪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张晓峰转身,看著她:
    “对了,我叫张晓峰,公社护林员。以后叫我张哥就行。”
    陆青雪使劲点头,泪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我叫陆青雪……”
    “知道了。”张晓峰说,“你先歇著,我再去弄点吃的,你得补补。”
    ---
    张晓峰走出新屋,轻轻带上门。
    站在坝子上,深深吸了口气。
    山风吹过来,带著松脂的清香。远处,林子里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他望著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峦,眼神沉沉的。
    不对劲。
    他脑子里怎么会冒出那种念头?
    刚才在屋里,看著那张绝美的脸,有好几次,他竟生出一种扑上去的衝动。那股衝动来得突然,来得猛烈,像野兽从心底深处猛地窜出来,嚇了他一跳。
    可前世今生,他都不是这样的人。
    前世在缅北雨林里,一起逃亡的也有女人。有一个女大学生,长得也不错,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那时候他们躲在废弃的窝棚里,挤在一起取暖,她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一夜,他也只是觉得肩膀酸,从没动过別的念头。
    后来她死了。踩中地雷,炸得粉碎。
    他亲手把她散落的骨头捡起来,用衣服包著,找了个地方埋了。
    那时候他心里只有难受,没有別的。
    可现在这是怎么了?
    是因为太久没见著女人了?
    还是因为这具年轻的身体,血气方刚,容易衝动?
    张晓峰蹲下身,双手搓了搓脸。
    墨墨凑过来,把湿漉漉的鼻头拱进他掌心里蹭。
    张晓峰揉著它的脑袋,苦笑了一声:
    “墨墨,你说我是不是成畜生了?”
    墨墨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尾巴摇得更欢了些。
    ---
    他站起身,望向远处。
    送她下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了。
    不行。
    那些人肯定还在找她。一千块钱,在这年代可不是小数目。一个壮劳力挣一年工分,也就百十来块。一千块,够一家人攒好多年的。
    那些人花了这么大代价买来的“婆娘”跑了,能轻易放弃?
    牛家冲的人现在肯定在附近的山林里找,说不定已经在公社那边打听过了。
    可留在这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
    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
    白白净净,眉眼温婉,像江南水乡画上的人物。
    他甩甩头,把那念头甩出去。
    不行就是不行。
    人家姑娘刚逃出虎口,他要是起了那种心思,跟那三兄弟有什么区別?
    可那股衝动还在,像火苗似的,在心底深处一窜一窜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先养伤。
    等她伤好了,再想办法送她回去。
    这期间……儘量少往屋里去。有事就让墨墨跑腿。
    对,就这么办。
    ---
    张晓峰在坝子上来回踱著步。
    山风一阵阵吹过来,带著野菊花的淡苦味。远处的林子里,鸟雀嘰嘰喳喳叫成一片,热闹得像赶集。
    他想起刚才陆青雪讲的那些话。
    那三兄弟。
    那个村子。
    还有那个帮她的女人——她自己也是被卖来的,却冒著风险放走了陆青雪。
    这世道……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向远处的竹林。
    石头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竹叶丛里,惊起几只麻雀,扑稜稜飞走了。
    墨墨歪著头看他,像是在问:你咋了?
    张晓峰没理它。
    他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搜山搜到这边来……
    他得做好准备。
    弩箭多备些,放在顺手的地方。98k也得检查好,子弹上膛,隨时能用。
    还有墨墨。只要有人靠近,它肯定第一个发现。
    张晓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人已经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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