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半个时辰,太阳偏西了些。
张晓峰走到屋外空地上,把那盘小石磨搬出来。这石磨不大,直径也就一尺多,是当初黑市买的。磨盘上刻著细细的磨齿,磨粮食、磨骨头都好使。石磨沉甸甸的,搬起来得用点力。
他又从灶屋里搬出两口锅,架在石磨旁边。
“先炒米。”他说,“米炒香了,磨出来粉才香,狗也爱吃。”
陆青雪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干竹子劈成的柴,一点就著,火苗“呼呼”地窜起来,舔著锅底,映得她脸通红。
张晓峰把二十来斤大米倒进锅里,拿锅铲不停地翻动。米粒在锅里噼里啪啦响,像放小鞭炮。慢慢变成淡黄色,香味飘出来,馋得墨墨又凑过来。
“好了。”他把炒好的米剷出来,摊在竹筛上晾著。米粒还烫手,热气往上冒。
接著炒骨头。
那些砸成小段的骨头,没干透,得炒炒。张晓峰把它们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炒。骨头里的水分一点点蒸发,顏色从白变黄,最后变成焦褐色,表面油亮亮的。
“这骨头得炒焦了,才能磨粉。”他一边翻一边说,“狗吃了补钙,长得壮实。牙齿也利。”
陆青雪点点头,记在心里。
骨头炒好,也摊开晾著。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些炕乾的內臟——心肝脾肺肾,早就干透了,硬邦邦的,顏色发黑。张晓峰把它们收拢来,也准备磨粉。
等了一会儿,米晾凉了。
张晓峰坐到石磨前,抓起一把炒米,放进磨眼里。推动磨盘,嘎吱嘎吱响,淡黄色的米粉从磨缝里洒出来,细细的,落进下面的木盆里,像下雪一样。
陆青雪蹲在旁边,一勺一勺往磨眼里添米。她的动作轻巧,每次添得不多不少,正好。
“这磨累不累?”她问。
“还行。”张晓峰一边推一边说,“比挑担子轻多了。推惯了,跟散步差不多。”
两人配合著,一个推,一个添。二十斤炒米,磨了小半个时辰,磨出一大盆米粉。黄澄澄的,散发著焦香。
接著磨內臟。
那些干透的內臟片,脆得很,一捏就碎。放进磨眼里,嘎吱嘎吱几下,就变成褐色的粉末。那粉末带著一股肉香,闻著就馋人,比供销社卖的肉鬆还香。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鼻子一耸一耸的,哈喇子流了一地。墨墨的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眼睛死死盯著木盆。
“急啥子?”张晓峰笑骂,“等会儿搓成糰子,晾乾了才给你们吃。”
墨墨听不懂,但知道是骂它,委屈地呜了一声,尾巴却还摇著。
內臟磨完,最后磨骨头。
骨头最硬,磨起来最费劲。张晓峰推著磨,额头上渗出细汗,顺著脸颊往下淌。陆青雪在旁边添骨头,时不时拿手帕给他擦汗。手帕带著她的气息,软软的,香香的。
“累不?歇会儿?”
“不累。”张晓峰摇摇头,“一口气磨完算了。”
骨头嘎吱嘎吱响,磨出来的粉是灰白色的,带著一股焦香。磨盘转得慢,每一圈都费力。
磨完最后一捧骨头,张晓峰放下磨杆,长长地吐了口气,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
“好了,都磨完了。”
陆青雪站起来,看著那三盆粉——米粉黄澄澄的,內臟粉褐色的,骨头粉灰白的,堆得满满当当,在阳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泽。
“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张晓峰说,用袖子擦了把汗,“拌上野菜、骨头汤,搓成糰子,够它们吃一个来月了。”
他从灶屋里端出那盆骨头汤——昨天熬的,今天又加了点水,还是浓浓的一盆,表面还浮著一层油花。
又从屋后拔了一抱野菜,洗乾净,剁得碎碎的。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
“来,帮忙。”
两人蹲在空地上,把三盆粉倒进一个大木盆里。米粉、內臟粉、骨头粉,混在一起,用手搅拌均匀。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痒痒的。
然后倒进剁碎的野菜,再搅拌。绿色的野菜末混进粉末里,星星点点的。
最后,慢慢倒入骨头汤。
一边倒一边搅,那些乾粉吸收了汤汁,慢慢变成湿乎乎的一团。香味飘起来,浓得化不开,馋得墨墨和黑虎直打转,围著木盆绕圈圈。
“行了。”张晓峰搓了搓手,“开始搓丸子。”
他抓起一把混合好的料,在掌心里一攥,再一搓,一个圆滚滚的丸子就出来了。
他把丸子放在旁边的旧报纸上,一个个排好。
陆青雪学著他的样子,也搓起来。她手小,搓出来的丸子小一圈,但圆得很,一个个排在那儿,像列队的士兵,看著就喜人。
墨墨凑过来,鼻子往丸子上嗅。张晓峰一巴掌拍开它:“急啥子?晾乾了才吃!”
墨墨委屈地呜了一声,蹲回去,眼睛还盯著那些丸子,嘴角又流出哈喇子。
黑虎稳得住,趴在那儿,偶尔抬眼看一下,又眯上。但那耳朵一直竖著,听著动静。
两人搓了一个多时辰,那一大盆料全部搓完了。
空地上,旧报纸一张一张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丸子。黄的、褐的、白的,圆的、扁的、大小不一的,晒了一坝子,在夕阳下泛著油光。
张晓峰站起来,叉著腰看著那些丸子,笑了。
“这下够一个月不用为狗粮发愁了。”
陆青雪也站起来,活动活动蹲麻的腿。看著那满坝子的丸子,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被什么填满了。
“晓峰。”
“嗯?”
“咱们这日子……真好。”
张晓峰迴头看她。
她站在夕阳里,脸上带著笑,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春水。身上的新衣衬得她越发白净,头髮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夕阳给她镀了一层金边,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心里一软。
“是啊。”他轻声说,“真好。”
墨墨和黑虎趴在旁边,尾巴轻轻摇著。
夕阳把整个木屋染成一片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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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
两人把那些丸子收拢来,用竹筛盖著,免得夜里被露水打湿。
回到屋里,陆青雪坐在床边,拿出那几团毛线,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毛线上轻轻摩挲,眼里满是欢喜。
“这毛线真好。”她轻声说,“软和,顏色也正。织出来的毛衣肯定暖和。”
张晓峰坐在她旁边,看著她那欢喜的样子,心里也欢喜。
“你啥时候开始织?”
“明天就开始。”陆青雪说,“先给你织,你天天进山,最需要保暖。”
张晓峰摇摇头:“先给你织。我不急。再说这么好的东西,我可捨不得穿进山。万一被荆棘掛花了,心疼死。”
陆青雪笑了:“莫爭了,就这么定了。我先给你织,织完了再给我织。”
张晓峰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青雪。”
“嗯?”
“有你真好。”
陆青雪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又大又圆,掛在天边,月光如水,洒在木屋上,洒在竹林上,洒在山路上。
山风拂过竹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木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静静的。
墨墨和黑虎趴在门口,尾巴轻轻摇著。
这一夜,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那张窄窄的床上,照著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
她的喘息细细的,像小猫叫,挠在他心上。他吻著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像怎么都亲不够。
她搂著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轻叫他的名字:“晓峰……”
他应著,把她搂得更紧,恨不得揉进骨子里。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床板轻轻摇动的声音,和她压抑著的、细细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月亮又从云层里钻出来,银白的光洒进屋里,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照在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上。
她蜷在他怀里,浑身软得像一摊泥,呼吸渐渐平稳。
他搂著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闻著她发间的清香,心里满满的。
这一夜,睡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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