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越来越冷了。
在这深秋时节,深山里的冷,跟山下的冷完全不是一回事。这里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张晓峰早上醒来,被窝里暖烘烘的,陆青雪蜷在他怀里,睡得正香。那呼吸轻轻的,热热的,喷在张晓峰胸口上,痒痒的。张晓峰窝在被窝里,半天都不想动弹。
外头,墨墨和黑虎已经在坝子上跑来跑去。
张晓峰嘆了口气。
不想起也得起。
这大山里头,什么都要靠自己。柴火得自己去砍,吃的用的,一样都落不下。要是继续贪图被窝里那点暖和,要不了几天,两人两狗就得被这大山给遗弃了。
他轻手轻脚抽出胳膊,给陆青雪掖好被子,悄悄下了床。
灶屋里,火生起来。锅里的水烧开,抓了把米扔进去,小火熬著。
切了点滷肉,准备炒了喝粥。
眼看粥要熬好时,陆青雪从新屋过来洗漱了。披著那件新棉衣,头髮有点乱,带著几分睡意朦朧的美。
“这么早,就做饭了?”
“不早了。”张晓峰把粥盛出来,“你快洗洗,趁热吃。天冷了,不一会就凉了。”
洗漱完,两人就著滷肉喝粥。墨墨和黑虎也在一旁自己的盆里吃著狗粮。
“今天进山不?”陆青雪问。
张晓峰摇摇头:“暂时不进。家里有肉,够吃几天。”
陆青雪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张晓峰坐在门槛上发呆。
这几天是真不想动弹。可不动弹不行,总得找点事做。
他想起工具房那些坏了的竹器——背篓、筲箕、筛子……好些都快散架了,本来准备清理出来烧了,正好用来发挥一下余热。
“对头。”他站起来,“就自己研究编点竹器。”
“你不会编啊?”
张晓峰挠挠后脑勺:“不会,研究试试嘛。以前看別人编过,记得点。”
他说干就干,来到“硬头黄”竹林,砍回来足够的竹子,拇指粗到手腕粗的都有。
又从后面工具房翻出那些坏了的竹器——一个散了架的背篓,一个破了底的筲箕,还有一个边框脱了的竹筛。
“就照著这些编。”他把破竹器放在地上,“先得拆开来看看是咋个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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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蹲在坝子上,开始拆那些破竹器。
张晓峰把散了架的背篓拿起来,一根一根把竹条拆下来。那些竹条长短不一,有的已经裂了,有的还结实。他一边拆一边看,琢磨那些竹条是咋个穿插在一起的。
“这个叫经条。”他指著一根根竖著的竹条,“这些是立起来的,像柱子一样。这个叫纬条。”他又指著横著编的那些,“这些是穿来穿去的,像织布一样。”
陆青雪蹲在旁边,听得认真。
拆完背篓,又拆筲箕,再拆竹筛。拆了一地,竹条堆得乱七八糟。
“差不多了。”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编。”
他从屋里找出把篾刀——这是当初陈木根那套工具里的,篾刀自己有用就留下了,没还他。
篾刀锋利得很,刀口闪著寒光。
他挑了十几根拇指粗的竹条,削去枝丫,刮掉竹节上的凸起。
张晓峰拿起一根竹条,学著记忆中那些篾匠的样子,把竹条一头劈开,分成两半。
“咔嚓——”
第一刀下去,竹子裂了,裂得歪歪扭扭,不是他要的那条线。
他皱皱眉,又拿起一根,重新劈。
这回小心了些,刀口对准竹条中心,慢慢往下压。
“咔嚓——”
又裂了。
还是歪的。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忍不住笑:“你这是劈竹子还是拆竹子?”
张晓峰脸有点红:“好久没做,手有点生。”
他又拿起一根,这回更小心了,刀口对准,慢慢用力,一点一点往下压。
竹条终於顺著刀口裂开,分成两半。
“成了!”他鬆了口气。
可拿起那两半一看——半边厚半边薄,厚的那边跟手指头似的,薄的那边跟纸片似的。
陆青雪笑得直不起腰:“你这劈的啥?一边厚一边薄,咋个编嘛?”
张晓峰自己也笑了:“將就著用嘛,能编成就行。”
他把那两半竹条又劈了几刀,劈成细细的篾条。可那篾条粗细不匀,有的地方粗得硌手,有的地方细得一捏就断。
不管了。
开编。
张晓峰拿起几根粗的竹条,竖著排在地上,做经条。然后拿起一根篾条,横著往里头穿。
穿一根,压一根。再穿一根,再压一根……
编了没几下,他发现不对劲。
那些经条歪了。
本来排得整整齐齐的,被他穿来穿去,全歪到一边去了。他赶紧用手去扶,扶正了这边,那边又歪了。扶正了那边,这边又歪了。
手忙脚乱地编了一气,总算把第一圈编完了。
他停下来看看——歪歪扭扭,经条有的往左斜,有的往右斜,有的往前倒,有的往后仰。那篾条穿得乱七八糟,间隙大得能塞进手指头,小的又挤得紧紧的。
陆青雪在旁边看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是编背篓还是编鸟窝?”
张晓峰自己也乐了:“再试试,再试试。”
他又把那些歪了的经条一根一根扶正,重新开始编。
这回小心多了,每穿一根篾条,就用手按住那些经条,不让它们乱跑。可手只有两只,按住这边,那边又跑了。按住那边,这边又跑了。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总算编完了几圈。
他停下来看看——比刚才强点,但还是歪。那背篓的形状,说圆不圆,说方不方,像个被踩了一脚的南瓜。
“算了。”他把那半成品往地上一扔,“这玩意儿太难了。”
陆青雪笑得前仰后合:“你这就放弃了?”
“不放弃咋整?”张晓峰苦著脸,“我这手就不是编竹器的料。”
陆青雪笑够了,蹲下来,拿起那半成品看了看。
“你刚才说的那些,经条、纬条,我大概懂了。”她说,“要不我试试?”
张晓峰愣了一下:“你?”
“咋?瞧不起人?”陆青雪瞪他一眼,“你都能试,我咋不能试?”
张晓峰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你试,你试。”
陆青雪蹲下来,把那半成品拆了,竹条一根一根理好。
她拿起几根粗的竹条,学著张晓峰的样子,竖著排在地上。这回她排得仔细,一根一根对齐了,间距一样宽。
然后拿起一根篾条,开始穿。
穿一根,压一根。穿一根,压一根。
她的手很稳,那篾条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乖乖地穿来穿去。那些经条也不乱跑,就那么直直地立著,像是听她的话似的。
张晓峰在旁边看著,眼睛都直了。
一圈,两圈,三圈……
那背篓的形状慢慢出来了,圆圆的,正正的,一点都不歪。
“你……”张晓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陆青雪头也不抬,继续编著:“你刚才说那些,我都记著呢。经条要排整齐,篾条要拉紧,一圈一圈往上编,不能急。”
编了小半个时辰,那背篓编了小半截。陆青雪停下来看看,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她说,“就是篾条粗细不匀,有些地方不好编。”
张晓峰凑过去看——那背篓圆溜溜的,一圈一圈整整齐齐,篾条穿得均匀,间隙大小一致。虽然篾条粗的粗细细的细,看著有点彆扭,但整体形状已经出来了。
“你这……”他挠挠后脑勺,“你比我强多了。”
陆青雪笑了:“还是你教得好嘛。”
张晓峰摇摇头:“这可不是我教得好,是你学得好。我要是有你这手,早就不愁竹器了。”
陆青雪把那个半成品递给他:“你看,这个口子咋个收?”
张晓峰接过来看了看,挠挠头:“这个……我也搞不懂。那破背篓是咋个收的口,我拆的时候没注意。”
陆青雪接过那破背篓拆下来的边框,翻来覆去地看。
“应该是这样。”她比划著名,“这些经条长出来的部分,折回来,插进编好的篾条里头。”
张晓峰点点头:“你试试。”
陆青雪把那些长出来的经条,一根一根折回来,插进编好的缝隙里。插完一圈,那背篓的口子就收好了,整整齐齐的。
“成了!”她笑起来。
张晓峰看著那个背篓,虽然篾条粗细不匀,但编得规规矩矩,能用。
“厉害。”他竖起大拇指,“比我强一百倍。”
陆青雪脸微微红:“哪有那么厉害,就是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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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两人都在家编竹器。
张晓峰彻底放弃了亲手编的念头,专心当“指导”。他把那些破竹器拆了又拆,研究每一个接口、每一个收边,琢磨透了就讲给陆青雪听。
陆青雪学得快,一听就懂,一动手就会。
先是背篓。编了两个,一个比一个好。第二个编出来,篾条已经削得均匀了,那背篓圆圆的,紧实得很,背著沉甸甸的东西也不变形。
然后是筲箕。
筲箕比背篓难,要编成半圆形,还要收口。陆青雪琢磨了半天,试了两次,第三个就编出来了。那筲箕圆溜溜的,缝隙均匀,洗菜淘米正合適。
再是竹筛。
竹筛更难,底要平,边要圆,还要编得细密。陆青雪编废了三个,第四个总算成了。那竹筛底子平平的,筛粮食正好。
张晓峰在旁边看著,越看越佩服。
“你这手艺,拿到集上去卖,都能挣钱了。”
陆青雪笑了:“卖?自己家用还差不多。编了几天就想和那些编了一辈子的老篾匠抢生意?你自己信吗?”
“我也就比喻一下嘛。”他说,“咱们这里竹子够用,以后缺点啥自己添置。”
陆青雪点点头:“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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