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王春梅正收拾碗筷,她儿子蹲在灶边,还在回味那肉的味道。那小子砸吧著嘴,一脸满足。
张晓峰坐在门槛上,看著远处的山峦,想著今晚要做的事。
今晚,得去。
那畜生,必须除掉。
正想著,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几个人走进来,打头的正是牛家冲的大队长牛德旺。后头还跟著两个不认识的人,穿著中山装,戴著帽子,脚上踩著黑布鞋,一看就是干部。
牛德旺走进院子,看见张晓峰,脸上堆起笑。
“张护林员,公社来人了,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张晓峰站起来,看著那两个人。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著很威严,腰板挺得笔直。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戴著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拿著个本子和一支钢笔。
国字脸走上前,伸出手。
“你就是张晓峰同志?我是公社书记,姓周。叫我老周就行。”
张晓峰愣了一下,伸出手握住。
公社书记?这么大的官亲自来?
周书记握著他的手,上下打量著他,点点头。
“好,年轻有为。”
张晓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点点头。
牛德旺在旁边说:“张护林员,周书记是专门为村里那事来的。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周书记点点头:“对。牛家衝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了人,我这个当书记的可不能不管。听说你这两天一直在追查此事,所以特地来找你了解了解情况。”
张晓峰点点头:“周书记,咱们进屋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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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进了灶屋,围著灶边坐下。
王春梅赶紧倒了几碗水,端过来。她儿子躲在里屋,偷偷往外看。
周书记坐在灶边,烤著火,看著张晓峰。灶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张晓峰同志,你先说说,那东西查得怎么样了?到底是个什么?”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周书记,那东西,昨晚我已经看见了。”
周书记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
“看见了?是啥东西?”
张晓峰摇摇头。
“不知道。”
周书记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张晓峰点点头,“根据足跡看是猫科的,昨晚只看见个影,只知道体型很大。肩高怕是到我腰了,体长少说一两米。但当时夜里黑,雾又大,看不清具体模样。但可以肯定,绝对是山中之王,光那气息就能让人胆寒!”
他把昨晚看见的情况,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从那畜生的体態、步伐、警觉性,讲到它闻到陷阱遗留下来的气味后的反应。
周书记听著,脸色越来越凝重。那个戴眼镜的小李,一直在本子上记著,钢笔沙沙响。
“你是说,那畜生闻出製作陷阱时留下的气味,就主动退走了?”
“嗯,应该是。”张晓峰说,“它就抬头四处嗅了嗅,然后就转身走了。走之前,我感觉它还往我藏身的树上看了好几眼。”
周书记吸了口气。
“这东西……这么精?”
“野兽精起来,比人想像的厉害得多。”张晓峰说,“尤其是这种大傢伙,能在深山里活到这么大,靠的不光是力气,还有刻进骨子里的谨慎。”
周书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晓峰看著他,眼神平静。
“那畜生已经尝过了人味,近段时间,肯定会来。但凭它那谨慎的劲,怕是要反覆试探,引它入坑得费一番功夫。我在那条路上布满了陷阱,只要能顺利引它进来,就跑不掉。”
周书记听著,看著张晓峰的眼神,变了变。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放心。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直在本子上记著,笔没停过。
沉默了好一会儿,周书记开口了。
“晓峰同志,我这次来,除了了解情况,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张晓峰看著他。
“周书记你说。”
周书记清了清嗓子。
“牛家冲这次出事,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咱们公社靠山的这几个村子,护林员严重不足。”
他顿了顿,接著说。
“咱们公社紧挨著大山的,一共有三个大队——牛家冲、张家湾,还有一个大山口大队。这三个大队,背后都是深山老林,都出过野兽伤人的事,几乎年年都死人。”
“张家湾有你。牛家冲,空缺两年了。大山口,也是一样,三年没人干了。护林员这活儿確实死亡率太高,我们公社也不好强制大队派人……”
张晓峰听著,没说话。
周书记继续说。
“所以护林员,是大队自己招的,公社直接把盖好公章的证件交给大队管,人归大队,有了情况向公社报备一下就行。像你们张家湾,要求你一年交两百斤肉给大队,是吧?”
张晓峰点点头。
周书记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不满。
“那个规定,是张建国自己定的,公社可没有这样的规定。护林员的职责是护林防火防野兽,不是给大队当猎户。”
张晓峰愣了一下。
周书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欣赏。
“晓峰同志,这次牛家冲的事,让我看到了你的能力。你这胆识,这本事,不是谁都有的。以前护林员死亡率那么高,要么是大队有人根本就是想混那个补贴,没那个本事就敢进山,结果送了命;要么有本事但脑子不够用,跟野兽硬碰硬,也送了命。”
他顿了顿,郑重地说。
“你,我是看见了。有那本事,有那个脑子,適合吃这碗饭。所以,我会向县里推荐,正式聘用你担任我们公社的护林员。”
张晓峰愣住了。
“公社的?”
“对。”周书记点点头,“不属於任何一个大队,直接隶属於公社林业站。你的编制在林业部门,工资由公社代发,每个月三十块。”
三十块?
张晓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在张家湾当护林员,一年交两百斤肉给大队,自己仅能拿八块钱补贴。
现在一个月三十块,一年就是三百六十块。吃国家供应粮,还不用交肉。
这……
周书记看著他的表情,笑了。
“怎么?嫌少?”
“不是不是。”张晓峰摇摇头,赶紧说,“就是……有点突然。”
周书记点点头。
“理解。这事我也是想了很久。前两年我都在跟县里反映,反映了好多次,其他地方也存在类似的情况,同样也多次反映。就在上个月上面就在林业部门增加这个编制,每个公社一个。若公社还有符合条件的,也可以从事护林工作,但编制没有,每个大队可以有一个,以工分形式,每月还是八块的补助,已经正式文件下发到公社了。这一个月以来有很多人找我说情,想这个编制,但我都没同意。直到今天遇见你。你才是天生吃这碗饭的,没人比你更合適了。”
他指著旁边的年轻人。
“这是林业站的小李,牛家冲这事处理完,你就到公社找小李办手续。”
小李冲张晓峰点点头,推了推眼镜。
周书记又看向张晓峰。
“不过,有个条件。”
“周书记你说。”
“牛家冲这事,你得办好。那畜生,必须除掉。对死去的那个娃儿,得有个交代。办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张晓峰站起来,看著周书记。
“周书记你放心。那畜生,我一定除掉。”
周书记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那手掌厚实有力。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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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周书记一行人,天已经黑透了。
张晓峰站在院子里,望著远处的山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妈的,张建国不光让我交两百斤肉,还不给工分,只给了八块钱补贴……
三十块一个月,国家编制,林业部门的人,吃国家粮……
这,来得太突然了。
陆青雪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手暖暖的。
“咋了?”
张晓峰转过头,看著她。
“青雪,以后我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陆青雪愣了一下。
“啥意思?”
张晓峰把周书记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陆青雪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三十块一个月?还国家编制?”
“嗯。”
“那……那咱们以后就不用全靠卖肉过日子了?”
张晓峰笑了。
“肉肯定还是要卖的。多挣点,有啥不好?”
陆青雪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王春梅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脸上带著笑。
“张护林员,你是个有福气的人。这好事,一般人真碰不上。”
张晓峰摇摇头。
“福气啥?就是多干点活。”
王春梅笑了。
“能干活,就是福气。像我,想干活都没处干。”
张晓峰看著她,又看看躲在里屋那小子,心里一动。
“大姐,等我办完这事,让青雪教你编竹器。她手艺好,学得快。你手巧,学会了,编出来可以拿到露水集卖,多少能挣点。”
王春梅愣住了。
“这……这能行?”
“有什么不能行的?”张晓峰说,“你娘俩都难成这样了,还怕这些?到露水集自己小心点,没事的!总比乾等著强。”
王春梅想了想,眼眶又红了。她使劲地点了点头。
“好……好,都过得这样了,我还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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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晓峰背上98k,拿起竹弩,带上墨墨。
陆青雪送他到门口,握著他的手。那手抓得紧紧的。
“今晚……小心点……”
“嗯。”张晓峰点点头,“那畜生我有预感,今晚肯定会再来。昨天它退了,今天应该还会来试探。”
陆青雪不说话,只是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
张晓峰把她搂进怀里。她身子软软的,暖暖的。
“放心。等我回来。”
陆青雪点点头,鬆开手。
张晓峰转过身,带著墨墨,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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