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晓峰就醒了。
身边陆青雪睡得正香,蜷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呼吸轻轻的。外头黑漆漆的,只有山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张晓峰轻手轻脚地抽出胳膊,下了床。穿好衣裳,来到灶屋。热了昨晚剩的饭菜,又把粥熬上。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锅底,不一会儿,粥就咕嘟咕嘟冒泡了,香味飘出来。
正吃著饭,外头就传来王爱国的声音:“晓峰!起来了没?”
张晓峰打开门。
坝子上站著三个人——王爱国,还有两个穿著军大衣,背著五六半的人。
“王哥,你们这么早?”张晓峰迎上去。
王爱国搓了搓手,嘴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散开。
“这可是为我们厂广大职工谋福利的差事,能不尽心吗?”他笑著说,往屋里指了指,“这不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们钢厂保卫科的,老周和小陈,都是退伍兵转业回来的。枪法好,刘厂长特意把昨天留下的那两位採购科的同志换了一下。”
老周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著很稳重。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冲张晓峰点点头。
“张护林员,你好。”
小陈年轻些,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瘦高个,眼睛很亮,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张哥好。”
张晓峰跟他们握了握手。老周的手粗糙有力,小陈的手也有茧子。
“客气了。可別叫哥,我比你小,叫我晓峰就可以了。进屋坐,外头冷。吃了没?”
“吃了吃了。”王爱国说,“你快吃,我们等你。不著急。”
张晓峰迴到灶屋,三两口把饭扒完。碗一放,就回到臥室。
陆青雪还蜷在被窝里,露出一张睡眼朦朧的脸。头髮散在枕头上,乌黑乌黑的,像泼墨一样。
张晓峰走进亲了她脸一下,轻声说:“青雪,我进山了。锅里温著早饭,起来记得吃。多睡会儿。”
陆青雪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嗯…知道了…你进山自己小心点……”
“晓得了。黑虎在家陪你,我带墨墨去。”
陆青雪点点头,又闭上眼,往被窝里缩了缩。
张晓峰背上枪,带上墨墨,和王爱国三人就往山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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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墨墨跑前跑后,兴奋得很。一会儿钻进草丛,再次出现就在队伍前面等著了,一会儿又窜出来跑到队伍后面,鼻子贴著地,尾巴摇得欢实。
老周和小陈跟在后面,手里握著枪,眼睛四处打量,警惕得很。
“张护林员,你们这老林可真大。”老周说。
“这算什么老林。”张晓峰摇摇头,“咱们公社靠山的三个大队,后头都是这种林子。而这些林子只是大山的外围,真正的深山老林还在里面呢。里头毒蛇猛兽多得很,我都不敢进去。到了那里面,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深山老林——树遮天蔽日的,大白天根本都见不著太阳。”
走了半个小时,到了第一个陷阱的位置。
张晓峰停下来,仔细看了看。坑口的偽装好好的,一点没动,铺著的细树枝还在原位。
“没货。”他站起来,“走吧,下一个。”
王爱国凑过来看了看,有点失望。
“没货?”
“嗯。”张晓峰说,“这才挖一天的陷阱,里面的气味起码要两三天才能散去。这山里的野兽可精得很,闻到陌生的气味一般不会靠近的。它们又不傻。”
老周点点头。
“有道理。野兽的嗅觉可比人灵多了。我在部队的时候,听侦察连的战友说过,他们追踪的时候,人停留过的地方,那些动物都不会靠近,都是避开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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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陷阱,空的。
第三个陷阱,空的。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连看了十几个,全是空的。
王爱国有点急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晓峰,这咋一个都没有?”
张晓峰摇摇头。
“不用著急,这才第一天,很正常。等过几天,气味散了,自然就有了。何况这些坑,是专门为大型野兽挖的。那些上面的偽装,像兔子野鸡这种小动物踩上去根本压不塌。它们太轻了。”
小陈问:“那咱们今天不是白跑了?”
“不会白跑的。”张晓峰说,“我在这些陷阱附近都布置了些绳套。咱们一边看陷阱,一边收绳套。总会有点收穫的。放心,空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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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走了没多远,墨墨就听见动静,耳朵一竖,向前冲了过去。
张晓峰几人见状也跟了上去,只见一个绳套里套著一只野兔,正在拼命挣扎。看见人来,挣扎得更厉害了,四条腿乱蹬,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吱吱的叫声。
老周眼睛一亮。
“野兔!”
张晓峰走过去,按住野兔,一刀结果了它。那兔子抖了几下,就不动了,身子软下来。
“这不,就收穫一只了。”他把兔子放进王爱国背著的背篓里。
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另一个绳套里套著一只野鸡。野鸡已经死了,身子硬了,毛色还挺好看,红红绿绿的。
“野鸡,死了没多久。”张晓峰把野鸡解下来,递给王爱国,“可能是昨晚套著的,没挺过来,冻死了。”
王爱国接过来,掂了掂。
“嗯,有两斤多,可以,不错。这毛留著,插个鸡毛掸子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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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就这么走一路收一路。
绳套里时不时就有收穫。基本都是些兔子,野鸡。
墨墨鼻子灵,有的绳套藏得深,张晓峰都忘了的地方,它闻到了就跑过去对著叫几声,尾巴摇得呼呼响,像是在邀功。
有时发现活的猎物,张晓峰就让保卫科两位用枪打。两位枪法还行,小陈打了两只,老周打了三只。他们对张晓峰很是感激,感激他把这些机会都让给他们过癮。
可他不知道的是,张晓峰枪里的子弹可要一块一发的,他捨不得啊!而他们的子弹都是厂里的,又不要钱,张晓峰还能卖个人情。这买卖,划算。
到中午的时候,背篓里已经装了不少。兔子七八只,野鸡五六只,还有墨墨撵出来只獾子,让老周给打中了。可把老周乐坏了,笑得合不拢嘴,捧著那獾子看了又看。
几个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歇口气,吃著乾粮。
老周啃著饭糰子,问:“张护林员,咱们下午还是继续往前走?”
“不换个方向,往大山口那边走。”张晓峰说,“今天得把所有的都看完。心里有个数。”
他咬了口饼子,嚼著说:“今天可能陷阱都不会有收穫。但这些地方都是野猪常走的兽径,收穫是迟早的。只是时间问题。等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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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难走,有的地方得爬坡,手脚並用,抓著树根往上攀。有的地方得钻灌木丛,脸都得护著,不然被刺划著名,生疼。
陷阱一个接一个看过去,全是空的。
王爱国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笑容都没了,话也少了。
“晓峰,这都看了三十多个了,一个都没有。”
“哎!不要急嘛!”张晓峰还是那句话,“这才第一天,气味没散,没收穫是正常的。你想想,你家来了陌生人,你家里的狗是不是得叫一阵子才习惯?野兽也一样,精得很。”
走到下午四点钟左右,终於把五十七个陷阱全部看完了。
一个都没触发。
王爱国嘆了口气。
“得,白跑一天。”
“怎么叫白跑呢。”张晓峰说,“你背著的不是收穫吗?这加起来起码也百来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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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最后一抹余暉染红了西边的山头,像抹了一层胭脂。坝子上,陆青雪正在逗著黑虎玩,扔一根木棍,黑虎跑过去叼回来,尾巴摇著。
看见张晓峰他们回来,陆青雪就迎了上来。黑虎也跟过来,尾巴摇得呼呼响。
“回来了?收穫咋样?”
“陷阱没有收穫,不过新挖的陷阱,第一天没收穫,很正常。”张晓峰说,“倒是绳套套了些,老周他们用枪也打了点,收穫还算可以。”
张晓峰让王爱国把背篓放下来,开始清理那些猎物。
兔子,二十只。有大有小,最肥的估摸著得有四五斤,毛色灰扑扑的。野鸡,十八只。平均两三斤的样子。还有老周打的那只獾子,得有十多斤重,肥嘟嘟的,皮毛油光水滑。
王爱国看著那一堆猎物,脸上的愁云散了些。
“还行,加起来也有一百多斤肉了。”
老周点点头。
“这獾子油可是好东西,治烫伤的。我小时候被烫过,我妈就用獾子油涂,一点疤都没留。”
张晓峰想了想,忽然说:“这样,今晚咱们烤两只野鸡两只兔子吃。犒劳犒劳自己。”
王爱国愣了一下。
“这不太好吧!这可是要卖给厂里的。”
“这不还没卖给你们厂吗,我说了算。”张晓峰说,“今天大家走了一天,都累了,该犒劳犒劳噻。”
小陈眼睛亮了。
“晓峰哥这话我爱听!”
“我也赞成!”老周也说道,搓著手。
“你们都这样说了,我当然没意见了。怎么做,我来给你打下手,晓峰。”王爱国也高兴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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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干就干。
张晓峰挑了两只最肥的兔子和两只最大的野鸡,交给王爱国去收拾。王爱国也是手脚麻利,看来没少收拾这种野物,一会儿就处理好了,开膛破肚,收拾得乾乾净净。皮剥下来,內臟扔给狗吃。
墨墨和黑虎抢成一团,呜呜叫著,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老周和小陈去抱柴火和木炭。柴火是坝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木炭是张晓峰自己烧的。
张晓峰在坝子上架起一个烤架。几根粗树枝插在地上,上头横一根,用藤蔓绑紧,就是个简易烤架了。
张晓峰又把处理好的兔子和野鸡用盐、野花椒麵、辣椒麵抹了一遍,又刷了层菜油。然后穿在树枝上,架到火上烤。
火苗舔著肉,滋滋响,油滴下来,溅起一阵青烟。那香味飘得到处都是,馋得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哈喇子流了一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陆青雪则在灶屋烙了几张饼。纯白麵饼,两面金黄,软和和的,冒著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不一会儿,肉烤好了。
外皮焦黄酥脆,里头鲜嫩多汁。撕一块下来,热气直冒,送进嘴里——香!那味道,绝了。
五人围坐在火堆边,就著烙饼,大口吃肉。
王爱国咬了一口兔子腿,嚼著嚼著,笑了。
“晓峰,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太牛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烤肉。”
老周也点头。
“我在部队的时候,也烤过。可烤不出来这个味。”
小陈也不说话,只顾著吃,嘴上油汪汪的,烫得直哈气也不停,腮帮子鼓得老高。
陆青雪坐在张晓峰旁边,小口小口吃著,嘴角带著笑,时不时看他一眼。
墨墨和黑虎蹲在旁边,抢著扔给它们的骨头,啃得有滋有味,尾巴摇得呼呼响,骨头在嘴里嘎嘣嘎嘣响。
这顿饭吃了起码两个小时。
火堆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通通的。
王爱国拍拍肚子,站起来。
“行了,我们也该回公社招待所了。晓峰,这些肉我先记上。明天早上我们还是今天早上那时间来?”
张晓峰点点头。
“好!明天还是跟今天一样的套路。陷阱还是得看,也可能还是没收穫的。不过绳套加上我们自己用枪打,放心不会放空的。”
王爱国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用铅笔头记了几笔。
“今天兔子十八只,按三斤一只算,五十四斤。野鸡十六只,按两斤半一只算,四十斤。獾子一只,十六斤。总共算一百一十斤肉。你看这样行不?”
“行,怎么不行?路上你们小心。”
王爱国把本子揣回兜里,跟老周小陈一起,背著那些猎物,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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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这么过著。
每天天不亮起来,吃了饭就进山。
看陷阱,收绳套,墨墨撵,老周和小陈放枪打,可把二人过足了癮。
那些陷阱硬是一个没触发,倒是绳套每天都有点收穫。
第二天,收穫了十只兔子,十二只野鸡。加起来五十来斤。
回到木屋,张晓峰照样烤了四只野物吃。还是那个味道,还是那么香。
王爱国照样记上帐,背著猎物回去。
第三天,收穫差不多。十一只兔子,十只野鸡,也是五十来斤。
照样烤四只,照样吃得痛快。
小陈笑著说:“晓峰哥,再这么吃下去,咱们回厂里可就吃不惯那些了,怕是要饿几天肚子咯。回去吃食堂那大锅菜,哪有这个香?”
张晓峰笑了。
“想那么多干嘛。人活著图啥?不就图个痛快吗?及时行乐嘛。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没酒喝凉水。”
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收穫都在五十斤上下。虽然不多,但稳定。几个人的关係也越来越近,老周小陈也不叫“张护林员”了,跟著王爱国叫“晓峰”。
陆青雪每天负责烙饼。白麵饼,玉米饼,换著花样来。手艺越来越好,烙出来的饼又香又软,层层分明,几个人都爱吃她烙的饼。
每天傍晚,五个人围坐在火堆边,吃著烤肉,就著烙饼,聊著天。山里的夜,冷是冷,可心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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