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准备准备去。”张晓峰说,“东西得带齐。”
陆青雪点点头,站起来。
“我帮你一起收拾。”
“等等,先別忙收拾。”张晓峰忽然按住她的肩膀,“我得先去趟陈木根家。”
陆青雪愣了一下:“去他家干啥?”
张晓峰走到墙角,把那堆兔皮翻出来,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这些兔皮是这几个月攒下的,这种小野物的皮都没卖,一是卖不起什么价钱,攒起有时可以做点手套之类的小物件。
“这趟进山,不是一天两天,穿普通的衣裳肯定不行。”他说,“山里雾大,隨时又可能下雨,这天又冷,得穿皮的防水。这些兔皮,做套衣裳裤子绝对够。”
陆青雪走过来,摸了摸那些兔皮,翻来覆去看了看。
“你找木根嫂做?也对!木根嫂做的衣服真的很好,给墨墨做的皮袄,看著都结实。”
“嗯。”张晓峰笑了,“她手巧得很,以前给我们不是也做过衣服吗?”
张晓峰又从房樑上取下一条小野猪,二十多斤的,用报纸包好,放进背篓里。
“带条猪去。”他说,“也不能让人白帮忙不是。大过年的,不能空著手去。”
陆青雪点点头,帮他背好背篓,又替他理了理衣领,把翘起来的角按下去。
“路上小心点。早点回来。”
“晓得。”
张晓峰叫上墨墨,出了门。黑虎蹲在门口,看著他走,尾巴摇了摇,又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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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木屋到陈家沟,也要走近两个多小时,陈家沟离公社不远,半小时路程。
山路有些难走,前几天下过雨,加上雾气重,有些地方还泥泞得很,一脚踩下去咕嘰一声,泥巴没过鞋帮。墨墨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等著他跟上。
张晓峰走得快,心里头盘算著进山的事。黑熊这东西,他前世倒是在缅北森林里见过,那傢伙一掌拍下来,碗口粗的树都能打断,力量大得惊人。
得想办法。
陷阱?进深山怕是没得条件布置大型复杂的陷阱。一般陷阱又对这种猛兽可能没得什么用。
得想个万全的法子啊。
他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就到了陈家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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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还是上午,陈家沟的人都上工去了,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咕咕叫著。
张晓峰走到陈木根家门口。院门开著,院子里堆著些木料和刨花,一条黄狗趴在那儿,看见墨墨,叫了两声,这次被墨墨瞪了一眼,就缩回去了,夹著尾巴躲到墙角,不敢再露头。
“陈哥,在家不?”张晓峰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脚步声,木根嫂从灶屋里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围裙上还沾著点灰,脸也被熏得红扑扑的。
“哎呀,张兄弟!你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把张晓峰让进堂屋,又去倒了碗热水。
“陈哥呢?”张晓峰问。
“在队上呢。”木根嫂说著,把热水递了过来,“有家人春节嫁女儿,找木根打嫁妆去了,忙得很。两个娃儿也在那儿帮忙,打打下手,帮著做点杂活。”
张晓峰点点头,把背篓放下来,拿出那条小野猪,搁在桌上。
“木根嫂,我今天来,是有事请你帮帮忙。”
木根嫂看见那野猪,眼睛一亮,心中泛起一阵欢喜。家里困难,正愁过年没得肉呢,娃儿们都馋了好久了。
“你这是干啥?帮帮忙,还带这些东西干啥?太见外了。”
“你听我说。”张晓峰把那堆兔皮从背篓里拿出来,摊在桌上,“我想进趟深山,怕是要好多天,山中天气太难预料,说下雨就下雨,说起雾就起雾,得穿皮的防水。这些兔皮想请你帮我做套衣裳和裤子。你看够不够用,而且要得急,我明天来拿,你看……”
木根嫂看了看那些兔皮,拿起来一张张翻看,摸了摸毛的顺滑度。
“这皮子硝得不错,软和,毛也好。”她抬起头,“做衣裳裤子够用,省著点裁,还能剩下一些。对了张兄弟,你怎么想起要进里面的深山?听说那里面凶险得很。”
“哎……我知道,说实在的……我也不想去。”张晓峰点点头,嘆了口气,“可人命关天……逼不得已……”
“怎么?张兄弟……是弟妹她……”木根嫂脸色一变,焦急地看著张晓峰,手里的兔皮都放下了。
没等木根嫂说完,张晓峰打断道:“不是的,木根嫂……青雪没事,是一个朋友的儿子。才十几岁的娃儿……”
“哦!嚇死我了。”木根嫂拍著胸口,鬆了口气,“你放心,就算熬一宿我也给你赶出来。”
“那太感谢了。”张晓峰说。
木根嫂把兔皮一张一张摊开,拿尺子量了量,又帮张晓峰比了比尺寸,在他身上量了量肩宽、臂长。
“兔皮绝对够了。”她顿了顿,“帮你再做双手套,都还有剩余。”
“那就太谢谢木根嫂了。”张晓峰说,“若能做手套,帮我做成露指的那种手套,护住手掌,又不影响扣枪这些,再有剩余的你帮陈哥做个帽子或者给孩子做点什么,不用给我。”
木根嫂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行。我今天就做。等木根和娃儿们回来,一起帮忙,熬个夜,明天你来拿。”
“那太辛苦你们了。”
“说这些干啥?”木根嫂故作生气地道,“你帮我们家的还少吗?”
她把兔皮收好,用布包起来,又看了看那条小野猪。
“这东西你拿回去。帮忙做件衣裳而已,哪能收你这些。”
“木根嫂,你要是不收,我以后还好意思来麻烦你吗。”张晓峰说,“这都是我自己打的,又不花钱,再说马上过年了,给娃儿们添个菜噻。”
“行了,嫂子,我先走了。时间紧,我还得去公社买点东西。”
“吃了饭再走噻!”木根嫂追出来,手里还拿著锅铲。
“不了不了,赶时间。”张晓峰已经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明天我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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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家沟出来,张晓峰带著墨墨,往公社走去。
半个多小时后来到公社。这会儿快中午了,街上人不多,供销社门口就排著几个人,缩著脖子袖著手,看样子都是来买年货的。
张晓峰进了供销社。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烫著捲髮,穿著蓝布褂子,正嗑瓜子看报纸,瓜子壳吐了一地。见有人进来,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买啥?”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票据——这是刘副厂长走的时候给他的。本来刘副厂长要给钱,张晓峰没要,刘副厂长就掏出一沓票据,粮票、布票、油票、煤油票……什么都有,厚厚一摞。
“同志,我买点东西。”张晓峰把票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来看了看,態度好了些,放下瓜子,站起来。
“买啥?你说。”
“盐,来十斤。煤油,来五斤。火柴,来二十盒。白糖,来五斤。还有电池,来十对。手电筒,来两个。”
售货员一样一样给他拿,放在柜檯上。盐是大粒的,用纸袋装著。煤油张晓峰让她用铁皮壶装,多花了一块钱。火柴是一包包好的,十盒一包。白糖用油纸包著,方方正正。电池是那种大號的,红皮黑头。手电筒是铁皮的,银白色,拧一拧就亮。
张晓峰又看了看柜檯里的东西。
“那个军用水壶,来两个。还有那个帆布背包,来一个。指南针,有吗?”
售货员从柜檯底下翻出一个指南针,巴掌大,铁壳子的,上头还有个盖子,打开盖子能看见里头晃动的指针。
“这个,买一块。”
东西堆了一柜檯,张晓峰一样一样往背篓里装,码得整整齐齐。
“同志,再给我来两斤饼乾,一斤水果糖。”
售货员又给他称了饼乾和糖。散饼乾是那种圆形的,用油纸包著。水果糖就是那种硬糖,外头包著花花绿绿的胶纸,有橘子味的,有苹果味的。
结帐的时候,张晓峰数了数,花了五十多块。他把钱递过去,售货员开了票,票上盖著红章。
出了供销社,张晓峰又去了一趟卫生院。凭著护林员证件,买了些纱布、药棉、碘酒、止血带,还有几包退烧药和消炎药。这些东西,进山必须带足。
从卫生院出来,张晓峰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墨墨,走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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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木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黑虎听见动静,从屋里窜出来,尾巴摇得呼呼响,在张晓峰腿边转来转去。陆青雪也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毛线在织。
“回来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连忙迎上来,帮张晓峰把背篓卸下来,背篓沉甸甸的,她接过去时身子晃了一下。
“嗯。”张晓峰活动活动肩膀,“东西基本都买齐了。”
两人把东西搬进灶屋,一样一样归置。盐放进瓦罐里,盖好盖子。煤油倒了些进油壶,剩下的放在墙角。火柴放进灶台上的匣子里。电池和手电筒放在桌上。饼乾和糖搁在碗柜上头。
陆青雪看著那一堆东西,眉头皱起来。
“要带些什么东西?”
“电筒、电池、指南针,火柴得用胶纸给我包好,这些都得带上,防水。”张晓峰蹲下来,一样一样指著。
陆青雪没说话,蹲下来帮他收拾。
她把饼乾和水果糖装了些用油纸布包好,也塞进帆布背包里。又把纱布、药棉、碘酒一样一样放进去,码得整整齐齐。
“这水壶。”张晓峰拿起军用水壶,“一个装水,一个装酒。山里湿气重,得喝点酒驱寒。”
陆青雪把水壶接过去,灌满了开水,拧紧盖子。又把另一个水壶灌满了酒——苞谷酒,上次王爱国带来了几十斤,平时张晓峰一般不怎么喝,只是有时实在太累了喝点,解解乏。
陆青雪一样一样收拾著那些东西,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她收拾得很慢,每一样都要反覆看好几遍。
“你別弄了。”张晓峰说,“我来。”
“我来就行。”陆青雪不抬头,“你歇著。”
张晓峰看著她,没说话。
“青雪。”张晓峰突然蹲下来,握住陆青雪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在抖。
“別弄了。已经可以了。”
陆青雪抬起头,看著他。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你……”
“別担心了。”张晓峰说,“最多一个星期,我就会回来。找到就回来,找不到也回来,不强求。”
“一个星期……”她低下头,喃喃地说,声音很小。
“没错,没多久,快得很。”张晓峰把她拉起来,“你就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別胡思乱想。”
陆青雪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著,映得她脸红红的。墨墨趴在门口,黑虎趴在它旁边,两条狗眯著眼,尾巴轻轻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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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陆青雪做了一桌子菜。
腊肉炒蒜苗,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透明,瘦的紫红,蒜苗翠绿。油炸溪石斑,鱼炸得金黄酥脆。酸菜燉粉条,燉得软烂。还有一大碗白菜汤,飘著油花。
两人坐在饭桌上,慢慢吃著。
“多吃点。”陆青雪给他夹菜,一块腊肉放到他碗里,“进山了,就没这个条件了。到时候啃乾粮,哪有热乎饭菜香。”
张晓峰笑了:“山里有野味,我的手艺不错,饿不著我的。烤个兔子烤只鸡什么的,我这手艺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看把你能的。”陆青雪又给他夹了一块腊肉,又夹了一筷子蒜苗,“这是我做的,不一样。”
张晓峰没再说话,大口吃著。
吃完饭,陆青雪又去烧水,让他洗澡。
“洗洗,进山了就没得热水洗了。”她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水烧好了,倒在大木盆里,热气腾腾的。张晓峰脱了衣裳,坐进去。他靠在盆沿上,闭上眼睛,热水漫过胸口,浑身都鬆快了。
陆青雪蹲在旁边,拿毛巾给他轻轻擦著背,一下一下的。
“晓峰。”
“嗯?”
“你……一定要小心。”
“晓得。”
“要是找不到,就回来。不要硬来。”
“晓得。”
“熊……肯定比豹子还厉害。你……”
“青雪。”张晓峰转过身,握住她的手,水溅了一地,“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陆青雪看著他,点了点头。
洗完澡,张晓峰换了身乾净衣裳。陆青雪又把他的脏衣裳洗了,晾在灶屋里。
“早点睡吧。”张晓峰说。
“嗯。”
两人躺下来。陆青雪蜷在他怀里,脸贴著他的胸口。
这一夜,两人都没怎么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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