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深山,才晓得啥子叫林子。
外头那些树笼笼跟这儿一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这里的树,粗得两三个人都抱不拢,树干上裹满了青苔,湿漉漉、滑腻腻的,手一摸全是水。往上看,树梢尖儿都望不见,密密匝匝的枝枝叶叶把天遮得严丝合缝,大中午的跟擦黑差不多,灰濛濛一片,像蒙了层旧棉絮。
地上堆著厚得发腻的烂叶子,一脚下去,直接陷到脚脖子。软塌塌的,踩上去跟踩棉花一样,一脚一股水。空气又潮又闷,带著股子霉烂味儿,呛得人喉咙发乾,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气都不利索。
藤蔓到处爬,缠在树上,垂下来,跟数不清的蛇一样。有的比胳膊还粗,有的细得像麻绳,密密匝匝绞在一起。
墨墨走在前头,两只耳朵立得梆硬,眼睛四处乱转,四条腿绷得紧紧的,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像踩在刀尖上。
张晓峰把肩膀上的98k摘下来,子弹推上膛,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走几步,就得停一下,前后左右看一圈。
他不敢走快。这种地方,走快就是找死。说不准哪一脚就踩空了,也说不准哪棵树背后就蹲著个啥子东西。
前头是啥,看不见。左边是啥,看不见。右边是啥,也看不见。只有头顶偶尔漏下来几丝光,在地上洒几块发白的亮斑。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墨墨猛地停住了。
耳朵直愣愣竖著,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嚕。
张晓峰立刻蹲下身,端起枪,眼睛贴著枪管往四处扫。枪口跟著眼珠子转,扫过每一丛灌木,每一棵树背后,心跳得咚咚响,太阳穴都跟著跳。
林子里静得很,啥子响动都没得。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可墨墨背上的毛全炸起来了,身子绷得像张弓,盯著左边那丛灌木,前腿微微往下伏。
张晓峰顺著它的眼神看过去。
灌木丛后头,有一双眼睛。
绿幽幽的,在暗处发著冷光,像两团鬼火,不紧不慢地闪著。
狼。
张晓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砰砰砰跳得耳朵里全是响。手指头扣在扳机上,气都不敢喘,一动不敢动。
那双眼睛盯了他好一阵,慢慢往后缩,一点一点退进黑暗里。灌木丛哗啦啦响了几声,就没动静了。
墨墨还想往前扑,四条腿刨地,身子往前窜。张晓峰一把按住它脖子。
“莫动。”
墨墨蹲下来,身子还是绷著的,喉咙里呜呜叫,一脸不甘心,眼睛还死盯著那个方向。
张晓峰蹲了好一阵,確认没动静了,才慢慢站起来。后背早就湿透了,冷风一吹,凉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走。”他低声说了句,拽著墨墨,快步往前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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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张晓峰找了个山洞过夜。
洞不大,刚好塞下一人一狗,洞口朝南,还算乾燥。
他在洞口拢了堆火,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垒在洞口,只留了条缝透气。火光照在石壁上,影子晃来晃去,忽大忽小。
墨墨趴在洞口,耳朵一直竖著,时不时动一下,眼珠子在黑暗里发亮。
但张晓峰还是没睡踏实。外头时不时传来叫声,有狼嚎,也有不认得的鸟叫,还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啥子东西在洞口外头转悠,踩得落叶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一看——洞口的石头被扒开了几块,散了一地。地上有爪印,清晰的只有一枚看得清楚,但也只剩半边,其它的都乱了,辨不出形状。
就那半边爪印,有点像狼的。但好像又比狼爪子大了点,只有半边,张晓峰翻来覆去看了一阵,硬是认不出到底是啥子畜生的脚印。
但有一点可以確定——那东西在洞口起码转了好几圈,只是最后不晓得为啥子走了。
张晓峰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林子还是静悄悄的,雾气重得很,白茫茫一片。那种被人盯著的感觉又来了,凉颼颼的,从后背一直窜到头顶。
“墨墨,咱们得快点走。”
墨墨叫了一声,贴在他脚边,比昨天更警惕了,耳朵一直竖著,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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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张晓峰算是真正见识了啥子叫深山老林。
到处是悬崖陡坎,有的地方得扯著藤蔓往上爬,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看一眼腿肚子都转筋。碎石哗啦啦往下滚,半天听不见个响。有的地方只有蹚水过溪,水冷得扎骨头,蹚过去两条腿都木了,跟两根冰棍一样,別处根本走不通。
好几次,他都差点摔下崖去。
有一回脚底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耳朵里全是风响。幸好一把攥住根藤蔓,才没摔下去。藤蔓割得手掌生疼,血珠子直冒,火辣辣的。
还有一回,天气回暖,一条三角脑袋、浑身花花绿绿的蛇从冬眠里醒过来,从岸边草笼里窜出来,差点一口咬到他脚踝。蛇身有手腕粗,吐著信子,嘶嘶作响。墨墨一口咬住蛇头,把蛇甩到一边,跑过去几口就咬死了,蛇身子还在扭。
“墨墨,好样的。”张晓峰摸了摸墨墨的头,手都还在发抖。
这些危险,张晓峰还能咬咬牙应付过去。
可那种被盯著的感觉,一直甩不脱。
从进山开始,他就觉得有啥子东西一直在后头吊著。他们走快,那东西也走快;他们走慢,那东西也走慢。始终隔著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像条甩不掉的尾巴。
但那东西始终没露过面,只是远远地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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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擦黑,张晓峰找了个地方歇夜。
这是个山崖下的凹槽,三面是石头,只有前头一个口子,像个半圆形的洞,能遮风挡雨。他在口子拢了堆大火,又搬了几块大石头挡在火堆后面,垒了道矮墙。
墨墨趴在张晓峰脚边,啃著烤蛇肉,可耳朵仍然竖著,始终保持著警戒,时不时动一下,眼睛盯著黑处。
张晓峰靠著石壁,嚼著蛇肉,想起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心里头沉甸甸的。
“墨墨,你说,咱们是不是被啥子厉害的畜生盯上了?”
墨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了,鼻子搁在前爪上,尾巴不动了。
“哎!”张晓峰嘆了口气,不再说话,把枪抱在怀里,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还是没睡踏实。外头风呼呼地刮,火光一明一暗,影子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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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张晓峰和墨墨继续往深处走。
这深山老林根本没得路,得自己拿刀开。
张晓峰提著柴刀,一刀一刀砍开藤蔓和灌木,往前挪。藤蔓又韧又密,一刀下去只能砍断几根,没砍几下手臂就酸了,虎口发麻。
墨墨跟在后头,一声不吭,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耳朵一直竖著。
走到中午,张晓峰忽然停住了。
前头一棵大树上,有爪印。
他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爪印很深,嵌在树皮里,有好几道,像是爪子硬生生抓出来的。最宽的那道,有他巴掌那么宽,指头印清晰得很,深深的。
熊。
绝对是熊。
可这爪印,也有些日子了。边上的树皮已经干了,裂开了缝,翘起来。爪印里头还有虫子在爬,蚂蚁进进出出,黑压压一片。
张晓峰站起来,顺著树干往上看了看。
树上也有,像是那熊在树上蹭痒,从下到上一长溜,树皮都蹭掉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落叶太厚,啥子痕跡都盖住了,看不出名堂。
“这些印子。”他自言自语,“起码也有一两个月了。”
墨墨在旁边嗅了嗅,没得啥子反应,打了个哈欠,趴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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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张晓峰发现了更多的熊跡。
可都是旧的,也对这时期熊冬眠,不会出来猎食。
那些爪印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剩个印子。有的粪便已经长出了青苔,绿油油的。有的树皮被扒掉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新皮。
张晓峰蹲在一棵被扒掉皮的大树前,摸著那些乾枯的树皮,树皮翘起来,一碰就碎,簌簌往下掉。
“墨墨,你说,这熊会在哪里冬眠呢?”
墨墨只是歪著头看他,尾巴摇了摇,一脸茫然。
刚想到这里,那种被盯著的感觉,又来了。越来越强烈,像根针扎在后背上,又像有只手搭在肩膀上。
他急忙站起来,端著枪,紧张地扫视四周,枪口跟著眼睛转。
林子还是静静的,啥子都没得。
墨墨蹲在他脚边,耳朵竖著,鼻子一直朝著一个方向嗅,身子绷得紧紧的。
“走。”张晓峰低声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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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两个多钟头,张晓峰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道山樑,山樑上全是密林,黑压压的。
张晓峰这次没急著走,而是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剩下的烤蛇肉,慢慢嚼著。蛇肉有点凉了,但还有点盐味儿。
墨墨趴在他脚边,也在啃他扔过来的蛇骨头,嘎嘣嘎嘣,嚼得欢实。
张晓峰一边吃,一边琢磨。
后头的尾巴,必须得清一清了。
不然就这么跟著……鬼晓得那东西啥子时候会扑上来。不能让它一直这么吊著。
张晓峰站起来,把最后一点蛇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不管了,得找个好地势,收拾你。”
他正要走,忽然透过前面密密的树丛,隱隱约约能看见几堵墙。灰扑扑的,在绿茫茫的林子里格外扎眼,像几块大石头。
房子?
这种地方,啷个会有房子?
张晓峰警惕起来,端著枪,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踩在落叶上一点声响都没得。
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他愣住了。
前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著几排房子。
飞檐翘角,一看就是老宅子,青砖灰瓦,样式古旧。其中最大的一个院子,石头围墙已经塌了一半,石头散了一地,长满了青苔。屋顶也塌了几处,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可主体还立著。
大门上的铜钉已经锈成了绿色,绿莹莹的。高高的门槛,木头做的,已经朽了。门楣上还有块匾,字跡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隱约看见几个笔画,模模糊糊的。
张晓峰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这地方,啷个会有房子?哪个会跑到这种深山老林里来盖房子?得是多大的家业,才能在这鬼地方建这么一片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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