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张晓峰就醒了。
这一夜他根本没怎么睡。陆青雪睡得很沉,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脸上还带著一丝潮红。看来是昨晚那场“大战”把她给累坏了。
张晓峰就那么躺著,一动不动。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不少,咚咚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他在怕。
不是怕熊,是怕回不来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个念头——要是死在山里,青雪怎么办?往后日子怎么过?刘副厂长的儿子怎么办?那孩子才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要是就这么没了……
又想到刘副厂长跪在坝子上的样子,脸冻得发青。他觉得,这趟必须去,否则这辈子自己心里都过不去。
时间差不多了。
张晓峰轻轻抽出胳膊,动作很慢,生怕惊醒她。穿好那套兔皮衣裤,暖烘烘的,可这会儿他只觉得沉,压在肩上,压在心上。
来到灶屋,张晓峰摸了摸灶台,灶台冰凉。算了,早饭不做了,没心思吃。
墨墨和黑虎趴在灶屋门口,都已经醒了,正齐齐看著他。
张晓峰蹲下来,摸著它们的头。墨墨的耳朵软软的,黑虎的毛粗一些,硬扎扎的。
“墨墨,这次进山,凶险得很。”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要不……你也和黑虎一起在家陪青雪?”
墨墨却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走啊,还等啥?
张晓峰嘆了口气。
“行,带你。可你得听我的话,不该上的时候你可別逞能。听见没?”
墨墨尾巴摇了摇,在黑暗中呼呼响。
张晓峰又看了一眼臥室的方向。
他没去告別。怕一告別,就不想走了。
背上背包,带上墨墨,轻轻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吱呀”,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外头的风冷得刺骨,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割得生疼。天边只有一丝鱼肚白,灰濛濛的,坝子上的霜白花花一片。
张晓峰站在坝子边上,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木屋。
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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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木屋到深山边缘,这条路张晓峰以前走过几回,要走四个多小时。他每次走到边缘就停下了,不敢再往里走。那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大嘴,看著就让人心里发毛。
墨墨跑在前面,可跑得不远,时不时停下来等他,回头看他一眼。它也不叫了,像是也感觉到这次跟平时不一样了,连尾巴都夹著。
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一片松树林。
张晓峰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松树很高,遮住了半边天,地上铺著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
“墨墨,歇会儿。”
墨墨蹲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喘气,肚子一鼓一鼓的。
张晓峰靠著树干坐下,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激得人一激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又从背包里掏出些饼乾,扔给墨墨一块。墨墨接过去,几口就吃完了,嚼得嘎嘣响,又抬头看他,舌头舔了舔嘴巴。
“你倒是胃口好。”张晓峰摸了摸它的头,又给了它一块。
自己就著水壶,啃了几块饼乾。饼乾有点干,得就著水才能咽下去。
歇了一炷香的工夫,又继续走。
太阳慢慢升高,偶尔有一束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光斑晃来晃去,可那些光没什么暖意,照在身上还是冷。
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张晓峰终於停下了。
前面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杂木林,树高得看不见顶,枝叶缠在一起,藤蔓缠得到处都是,跟一张大网似的。林子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像是张著大嘴的野兽,等著人往里钻。
这里就是深山的边缘。
过了这道梁,就是真正的深山老林了。听说,那里面连太阳都见不著,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张晓峰站在那儿,看著那片林子,腿像是生了根,迈不动步。
他是真怕了。
怕青雪一个人在山里等他,等来等去等不到人,最后连个尸首都找不著。她一个人,怎么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些念头,挥之不去。
墨墨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轻轻叫了一声。
“汪。”
张晓峰蹲下来,摸著墨墨的头。
“墨墨,你说,咱们到底该不该进去?”
墨墨歪著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张晓峰苦笑了一下。
“我问你干啥?你又不会说话。”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看看左边的林子,又看看右边的林子。左边是一片灌木丛,右边是一道山樑,都黑漆漆的,看不出深浅。
最后蹲下来,从背包上解下那只路上打到的野鸡。野鸡是早上用弹弓打的,还热乎著,毛色灰褐。
“先弄点吃的。”他自言自语,“吃饱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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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峰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在一棵大松树底下,把野鸡收拾乾净。
开膛破肚,將內臟掏出来,热乎乎的,扔给墨墨。
墨墨几口就吃完了,舔了舔嘴巴,又抬头看他,意犹未尽的样子,舌头舔著鼻子。
张晓峰又到不远的溪边清洗一下野鸡,溪水冰凉,冻得手通红。挖了些黄泥,黄泥黏糊糊的,带著些腥味。
用黄泥和水,搅成糊状,把野鸡整个糊上,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大泥球。
又在地上挖了个坑,把糊好泥的野鸡放进去,盖上土,在上面生起火。
火苗舔著乾柴,噼啪响,青烟往上冒,在树冠间散开。张晓峰坐在火边,看著火苗发呆。
墨墨趴在他脚边,眯著眼,尾巴偶尔动一下,扫起几片落叶。
这一坐,就坐了一个多小时。
火灭了,灰烬还红著,冒著热气。张晓峰把鸡刨出来,烫得手直甩,吹了好几口气。
泥壳已经烧得硬邦邦的,黑乎乎的,敲开,热气“噗”地冒出来,一团白雾腾起。香味扑鼻,直往鼻子里钻,混著泥土的气息。鸡肉白嫩嫩的,汁水直往外冒,顺著手指往下滴,烫得他直吸气。
张晓峰撕了一条鸡腿,扔给墨墨。
墨墨接过去,骨头咬得嘎嘣响,吃得欢实。
张晓峰又撕了一条,自己慢慢啃著。
鸡肉嫩得很,一咬就烂,满嘴都是香味,混著黄泥的清气。
张晓峰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要把这味道记在心里。
一只鸡,他溜溜咧咧吃了整整两个小时。鸡骨头也扔给墨墨吃得乾乾净净,一点都没剩下。
吃完最后一口,把鸡骨头扔给墨墨后,站起来看了看表。
中午十二点了。
从家出来,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要是现在回去,天黑前就能到家,还能赶上吃晚饭。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片黑洞洞的林子,又看了看身后的路。
回去吧。这个声音在脑子里响。回吧。青雪还在家等你,热饭热菜等著你,被窝暖烘烘的。
可另一个声音也在响——那个孩子,才十七岁。刘副厂长跪在坝子上的那样子,你忘得了吗?
张晓峰站在那儿,两只脚像是被钉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想起前世逃亡的时候,有个警察臥底跟著他们一起逃亡,开始他们根本不知道他警察的身份,后来情况紧急,当时那警察也是这么犹豫过。最后是在眾人面前说出了他臥底的身份,毅然去帮他们引开追兵,再也没回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青雪,每天过著愜意的生活,他真的捨不得。那些日子,像画一样,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
可有些事情,捨不得也必须得去做。
反正进了山,就是把命交给山。怕死的人,只会死得更快。
拼了,张晓峰咬了咬牙。
“墨墨,走。”
墨墨一下子站起来,精神头一下子来了,尾巴摇得呼呼响,抖了抖毛。
张晓峰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路,转身走进了那片黑洞洞的林子。
墨墨跟在他脚边,一步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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