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木屋到张家湾,只有五里山路,但不好走。
陆青雪有了身孕,两人走得很慢很小心。
墨墨和黑虎跑在前面,一会儿躥进林子里,一会儿又跑回来。
走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走到张家湾。
村子还是那个老样子。土坯房一排一排的,屋顶上盖著少许雪。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在风里飘散。快过年了,多了些年味,有小孩在坝子上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笑声传得老远。
有人看见张晓峰,愣了一下,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开了。也有人偷偷打量,眼神复杂。
陆青雪注意到了这些,握紧了张晓峰的手。
张晓峰並不在意,带著她往刘大夫家走去。
刘大夫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门开著。院子里堆著些草药,晾在竹筛上,有金银花、柴胡、薄荷,空气里一股药味。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住。儿子在县医院上班,可他不愿意去城里,老伴死后就一个人在老屋待著。
“刘大夫在家吗?”张晓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哪个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走了出来,穿著黑棉袄,戴著顶旧军帽,脸上皱纹很深。看见张晓峰,愣了一下。
“晓峰?你咋来了?”
“刘大夫,我媳妇来看看。”张晓峰说,“她老噁心乾呕,想让你给把把脉。”
刘大夫看了看陆青雪,点点头。“你小子啥时候接的媳妇,我啷个不晓得?进来吧。”
三人进了屋。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些锦旗,都是“妙手回春”“华佗再世”之类的,有的已经褪色了。
陆青雪坐下来,伸出手腕。刘大夫坐在对面,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著眼,眉头微皱,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掛钟“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夫睁开眼,脸上露出笑容。
“恭喜恭喜,是喜脉。”
陆青雪眼睛一下子亮了,扭头看著张晓峰,激动得眼眶红了。
“真的是……有了?”
“有了。”刘大夫点点头,“脉象虽然还不太明显,但错不了。一个月左右,刚上身不久。”
张晓峰也笑了,笑得合不拢嘴,握住陆青雪的手。“青雪,听见没?有了!咱们有娃儿了!”
陆青雪眼泪掉下来了,可嘴角是往上翘的,又哭又笑,手都在抖。
刘大夫看著他们,笑了。“头几个月要注意,別乾重活,別吃生冷的东西,別受凉。有啥不舒服,就来找我。”
“谢谢刘大夫。”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一点心意,您收下。”
“你给这么多干啥子?”刘大夫要推。
“您收下。”张晓峰按住他的手,“过年了,给你老打点酒喝喝。”
其实这刘大夫是村里唯一一个对张晓峰没啥成见的人,以前还时不时给张晓峰糖吃。当然以前的张晓峰偷谁都没偷过这位老中医,原身那混蛋对这位老医生都很是尊敬。
刘大夫点点头。“行,那我就收下你小子的孝敬了。你们回去好好养著,別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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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大夫家出来,陆青雪一只手摸著肚子,另一只手挽著张晓峰的胳膊,走得很慢,像是怕顛著肚子里的娃儿。
“走慢点。”张晓峰说,“路滑,莫摔了。”
“嗯。”陆青雪点点头,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两人沿著村路往前走。路过几户人家,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有人站在门口,看见张晓峰,脸色都不太自然。
张晓峰没理他们,带著陆青雪往家走。
五间土坯房,石头垒的院墙,院子里堆著些柴火和杂物。
这就是原张晓峰的家。
张晓峰站在院外草垛处,看著那几间土坯房,心里头五味杂陈。
陆青雪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几间房子,握紧了他的手。
院子里,一个半大小子正在劈柴。穿著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头发黄的棉花。手里拿著斧头,动作虽然熟练,可每劈一会儿就要喘阵气,一看就是营养不良,没啥力气。
那是他弟弟。
张小军劈了几块柴,正抬头擦汗,看见了草垛前的人。
他愣了一下,斧头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大大的,四处看了看,接著就放下斧头走了出来。
“哥……哥……你啷个来了?”
张晓峰点点头。“小军。”
张小军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看著张晓峰,又看了看陆青雪,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啥子。
“这是你嫂子。”张晓峰说。
“嫂子好。”张小军叫了一声,声音很小,低著头,不敢看陆青雪。
“小军好。”陆青雪笑著说,从背篓里拿出一包香酥麻雀,递给他,“这是给你带的,你尝尝。”
张小军接过去,打开报纸,看见里面的麻雀,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咽了口唾沫,没敢吃,回头看了看屋里。
“吃吧,怕啥子?没事。”张晓峰说。
张小军这才拿起一只,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眼睛更亮了。“好吃!哥,这啥子东西?这么好吃!”
“就是麻雀,你嫂子做的。”
张小军又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小军,不劈柴又跑哪里去野了?”
一个中年妇女从灶屋里出来,穿著灰布棉袄,围著围裙,手上湿漉漉的,正在洗菜。头髮花白了不少,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有些浑浊,看著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是王春花,张晓峰的母亲。
她看见张晓峰,愣住了,手里的菜都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
“晓峰?”
“妈。”张晓峰叫了一声。
王春花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来,走到张晓峰跟前,上下打量著他,手伸出来想摸他的脸,又缩回去了。
“你……你咋回来了?是不是出啥子事了?”声音在发抖。
“没事,妈,没事。”张晓峰说,“这不是快过年了,我带青雪回来看看你们。”
王春花这才注意到陆青雪,上下打量了一番。陆青雪穿著一件碎花棉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白白净净的,站在那儿,微微笑著。
“这是……”
“妈,这是青雪,我媳妇。”张晓峰说。
陆青雪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妈,您好。”
王春花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进屋……外头冷……”
她拉著陆青雪的手,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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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峰没有跟著进去。把背篓放下来,对正在吃著香酥麻雀的张小军说:
“这里装的是我打的野味,你们拿回去留著大家过年吃。”
张晓峰又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他现在家里可有好几千块钱,但他不敢多拿,五十块绝对够一大家子过个好年了。
“小军,这钱你给妈,过年给家里所有人添点东西,过个好年。”
张小军点点头,把钱揣进兜里,背上背篓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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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小时,陆青雪和王春花走了出来。
“妈,这些钱你收好。”张晓峰又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塞到王春花手里,“这个你自己留著,应急用。”
“小军刚刚不是给了我你给他的五十块钱吗?”
“那是给大一家人办年货的。”张晓峰说,“这是给你的。以前是我混帐,我不怨所有人,都是我咎由自取。但爷爷奶奶、大伯、三叔对我的好,我记得。”
王春花看著手里的钱,眼眶又红了,嘴唇抖了抖,还是没说出话来。对於这个儿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了,您回吧,我们也回去了!”
张晓峰和陆青雪转身,往村外走去。
身后,王春花还站在草垛旁,看著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墨墨和黑虎从田坎上跑过来,围著他们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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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雪挽著张晓峰的胳膊,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村子。
“晓峰,你妈其实人挺好的。”她说。
“嗯。”张晓峰点点头,“她是个好人,就是性子有点软。”
“你爸话不多,但看得出,他心里是有你的。只是太多无奈,你也是以前……”
张晓峰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他怎么会不知道?原身太混蛋了……因为原身可把这大家子害惨了……
但这又不是自己造的孽……不管了……有机会该帮就多帮点吧……当给原身还帐……至於自己,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不想那么多……
两人不再说话,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身后,张家湾的炊烟慢慢散进暮色里。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在风里飘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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