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和陆青雪来到公社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
公社三岔路口那棵老黄角树下,就是客车停靠的站点。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丫伸得老开,像一把撑开的大伞。
树下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等了。有的蹲在地上抽菸,有的抱著包袱站著,有的领著孩子来回踱步。
张晓峰把担子放下,活动活动肩膀,看了看表。“还早呢,中班车要十二点半才发车。估摸著班车才刚从县里发出来,晃过来起码还得一个多钟头。”
陆青雪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对面的一家食店上。“那边有个食店,咱们去吃点东西吧。早上起得早,都没吃多少,有点饿了。”
“行。”
张晓峰挑起担子,过了马路。
食店不大,就一间门面,门口掛著块木牌子,写著“大眾食店”四个字。里头摆著四五张桌子,灶台就在里屋。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担子放在桌旁。
一个围著白围裙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小本本。“吃点啥?”
“来两碗抄手。”张晓峰说。
“半斤粮票,七毛钱。”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粮票和钱递过去。中年妇女收了,朝里头喊了一声:“两碗抄手!”
不一会儿,两大碗抄手端上来了。碗是大海碗,汤应该是骨头汤,还飘著油花。抄手一个个皮薄馅大,上面撒了葱花和辣椒油,看著就有胃口。
陆青雪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嗯,好吃。皮薄,肉也新鲜。”
“確实不错!”张晓峰也夹了一个,三口两口就咽下去了,烫得直哈气。
两人埋头吃著,一大碗抄手很快就见了底。陆青雪连汤都喝了大半碗,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自从怀孕后她食量变大不少,经常刚吃不久又叫饿。
“吃饱没有?”张晓峰问。
“嗯,吃饱了。”陆青雪擦擦嘴。
张晓峰看了看窗外,黄角树下等车的人越来越多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走吧,去等著,晚了抢不到位置了。”
两人过了马路,在黄角树下找了个位置站好。张晓峰把担子放在脚边,四处打量了一下。
“青雪,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待会上车,你可別去挤。人太多了,你怀著娃,可不能乱来。我去抢位置,你等我叫你。”
“知道了。”陆青雪点点头,“你小心点,別跟人打架。”
“打个啥架?抢个位置而已。”张晓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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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漫长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年的味道还没散尽。
陆青雪靠在张晓峰肩上,闭著眼,像是在打盹。张晓峰一动不敢动。
等车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开始不耐烦了,伸长脖子往公路那头看。
“咋还不来?”一个老大爷嘟囔著。
“应该快了,平时这班车都是十一点四五十的时候到。”旁边一个中年人说。
张晓峰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又看了看公路那头,什么也没有,只有光禿禿的树和远处灰濛濛的山。
过了一会儿,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张晓峰抬头一看,公路尽头,一辆破旧的大客车慢悠悠地开了过来。车身是蓝色的,油漆斑驳,车顶上捆著几个大包袱,像顶著一个大包。
陆青雪睁开眼睛,揉揉眼。
车还没到,等车的人就开始往前涌。
张晓峰把担子从肩上卸下来,提在手里,没跟著往前挤。他仔细看了看整个车——有好几个车窗都是开著的,最后面那个也是开著的,那是他的目標。
车停了。售票员先从车上跳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著蓝色工作服,手里拿著个票夹子。
“別挤別挤!先下后上!”他扯著嗓子喊。
可没人听他的。车上的人还没下来,下面的人就开始往上挤。一个老太太被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旁边的人扶了她一把。
张晓峰趁这功夫,提著担子跑到车最后面那个开著的窗边。他把两个口袋塞进车里,然后双手撑著窗沿,一使劲,翻进了车里。
车里已经上来几个人了,正在抢位置。张晓峰直接把两个口袋往最后排的两个座位上一放。
“这儿有人了!別动我东西!”他喊了一声,又往前挤,去接陆青雪。
陆青雪还在下面站著,被人群挤来挤去。张晓峰挤到车门口,伸手拉住她。“来,跟我走。”
陆青雪抓著他的手,跟著往后挤。两人挤过人群,来到最后一排。张晓峰把口袋从座位上拿下来,塞到座位底下,让陆青雪坐进去,自己坐在外面。
“好了。”张晓峰鬆了口气。
陆青雪看了看车里,前面的座位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过道上也站著人,挤得水泄不通。
“你咋想到从窗户翻进来的?”陆青雪小声问。
“我看別人这样干过。”张晓峰笑了,“前面那么多人挤,一时半会儿挤不到后面,我从后面直接翻窗进来抢最后一排。最后一排虽然顛,但宽敞不挤人。”
陆青雪摇摇头。“就你能。”
“那当然,这样抢位置,得有我这样的体魄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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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和售票员在食店吃过饭,又等了一会儿,十二点半准时发车。
车子“突突”响了几声,慢悠悠地上了路。
从公社到县城,三十多公里,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顛得厉害。
刚开始还好,大家都精神著。走了不到半个钟头,有人就开始受不了了。
“呕——”
前面一个中年妇女趴在车窗上乾呕起来。旁边的人赶紧让开,给她腾地方。
陆青雪闻到那味道,也皱了皱眉,捂住鼻子。
“没事吧?”张晓峰看著她。
“没事。”陆青雪摇摇头,“就是那味儿……有点冲……”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捂著鼻子,会好点。”
陆青雪接过手帕,捂在鼻子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越走,晕车的人越多。有小孩在哭,有老人在嘆气,有年轻人在骂路烂。车厢里的味道越来越难闻,汗味、烟味、呕吐物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好在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开著,冷风灌进来,虽然凉颼颼的,但空气还算新鲜。
陆青雪靠窗坐著,脸对著窗户,大口大口地吸著冷空气。
张晓峰搂著她的肩膀,让她靠著自己。
“还有多久啊?”陆青雪问。
“快了,再坚持一下。”张晓峰看了看表,已经开了一个多钟头了。
车子又摇摇晃晃地开了半个多钟头,终於进了县城。
“到了到了!”有人喊了一声。
车子在车站停下来,车门一开,大家爭先恐后地往下挤。
张晓峰不著急,等人都下得差不多了,才从座位底下拿出东西,挑起担子,带著陆青雪下了车。
脚一踩到实地,整个人都稳当了。
“总算到了。”陆青雪长长地舒了口气,脸色还是有些发白。
“好点没?”张晓峰问。
“好多了。”陆青雪点点头,“在车上那会儿,差点也吐了。”
“走吧,先去王哥家。”张晓峰挑起担子,“把东西放下,歇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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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国家住在钢厂家属区,张晓峰来过,记得路。
他带著陆青雪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王爱国的声音。
“王哥,是我,张晓峰。”
门开了。王爱国穿著一件蓝色棉袄,围著围裙,手上湿漉漉的,正在洗菜。
“晓峰?你们咋来了?”王爱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快进来快进来!弟妹也来了?快坐!”
他把两人让进屋,又去倒水。屋里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乾乾净净。墙上掛著几张年画,桌上摆著瓜子花生。
“王哥,嫂子呢?”张晓峰问。
“回娘家了。”王爱国说,“初六走的,要住几天才回来。”
张晓峰把担子放下来,从里面拿出一只小野猪和六七斤腊肉放在桌上。
“王哥,这是给你的。过年了,一点心意。”
“行,那我收下了。我去做饭,晚上就在我这吃。”
“嫂子都不在,算了吧,回来时再吃。”张晓峰说,“我们坐一会儿就走,还得去刘厂长家拜个年。”
“那也行。”王爱国点点头,“確实我不是做饭的料。你嫂子不在,我这几天天天都是麵条、稀饭。”
“呵呵,正好没人管,天天杀馆子噻。”
“那怕要遭跪搓衣板哦。对了,吃过饭晚上来我这儿住。”王爱国说,“你嫂子带孩子走了,空了间房,床铺都是现成的。”
“不用了,王哥。”张晓峰摆摆手,“刘厂长那边应该住得下。”
“那也行。”王爱国也不勉强,“你们回来时一定来我这里哈,我让你嫂子好好做几个菜,喝一杯!”
又坐了一会儿,张晓峰和陆青雪便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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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副厂长家住在钢厂另一边的领导家属区,房子比王爱国家的要好很多,两室一厅,带个阳台。
张晓峰敲了敲门,刘副厂长亲自来开的门。
“晓峰?来了!”刘副厂长笑了,把他让进屋,“快进来快进来!”
“刘厂长新年好。”陆青雪微微欠身。
“好好好。”
赵秀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著锅铲。“哟,晓峰和青雪来了?”
“嫂子,给你拜年了,新年好。”张晓峰说。
“你们也新年快乐!”赵秀英赶紧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拉著陆青雪的手,“快坐快坐。咦,怀孕了?年前我们到你们那都没有的嘛,这么快?”
张晓峰把担子放下来,拿出一只小野猪和剩下的腊肉香肠放在桌上。
“刘厂长,过年了,一点心意。嫂子,你不要质疑我的能力。”
“你这小子……”刘副厂长摇摇头。
“不跟你贫了。你们坐著,我去做饭。”赵秀英把东西收好,转身进了厨房。
陆青雪站起来。“嫂子,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著。”赵秀英把她按回沙发上,“都怀上了,得多休息。”
“嫂子,哪有那么娇气。”
两个女人进了厨房,锅碗瓢盆叮噹响。张晓峰和刘副厂长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
“刘厂长,志远的病?”张晓峰问。
“好了,全恢復好了。”刘副厂长笑著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赵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饭好了,过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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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炒腊肉、炒鸡蛋、白菜燉粉条、一大碗鸡汤,还有一碟花生米。
“晓峰,弟妹,动筷子,別客气。”刘副厂长招呼著。
“刘厂长,我可不会客气。”张晓峰看著满桌子的菜。
“吃吃吃。”赵秀英给陆青雪夹了一块鸡腿,“弟妹,你多吃点。”
“谢谢嫂子。”陆青雪接过鸡腿,小口小口地吃著。
刘副厂长拿出一瓶白酒,给张晓峰倒了一杯。“来,晓峰,喝一杯。”
“刘厂长,晚上……”张晓峰要推。
“什么晚上?今晚就住我这儿。”刘副厂长打断他的话,“两个孩子都到他外婆家去了,房间空著呢。”
“那行,就打扰刘厂长了。”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当自己家。”刘副厂长端起酒杯,“来,干一杯。”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刘副厂长喝得脸红红的。
“晓峰,你这次去杭城,待多久?”
“一个月左右吧。”张晓峰说,“青雪好久没回家了,让她多待几天。我也请好假了,把结婚证和户口的事情一併办了。”
“那行,有啥事打电话给我。”刘副厂长说,“我们跟杭城钢铁厂也有往来,有几个熟人,需要帮忙就开口。”
“那先谢谢刘厂长了。”
吃完饭,赵秀英收拾碗筷,陆青雪帮忙。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有说有笑的。
张晓峰和刘副厂长坐在客厅里继续喝茶。
过了一会儿,刘副厂长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个全新的蛇皮大口袋递给张晓峰。
“晓峰,我看你那两个口袋都快破了,路上要是破了就麻烦了。换这个,结实。”
“这口袋好。”
张晓峰把东西从旧口袋里全部倒出来,重新归置——五十斤熊肉乾、两只小野猪、衣物、熊掌、皮袄……一样一样码好,装进新口袋里。扎紧口子,又用绳子捆了几道,確保不会散开。
“行了。”张晓峰拍了拍口袋,满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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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晓峰和陆青雪住在刘副厂长家孩子的那间房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带著肥皂的香味。
陆青雪躺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今天累死了。”
“早点睡吧。”张晓峰躺在她旁边,“明天还得早起,坐最早那班六点半的车。”
“嗯。”陆青雪闭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张晓峰也闭上眼,可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想明天赶车的事,想回杭城的事,想见到老丈人一家该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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