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
火车进了山区,窗外是连绵的山影,黑黢黢的。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半睡半醒。
忽然——
“看!好多人在扒车!”
前面车厢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带著惊恐。
张晓峰猛地睁开眼,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往窗外一看——
天已经蒙蒙亮了,能看清外面的景象。火车正行驶在一片山区,两边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就在这时,他看见——
至少有二三十个人,正从山坡上衝下来,往火车这边跑。他们动作敏捷,眨眼间就衝到了铁路边。有人抓住了车厢扶手,有人扒上了车窗,有人直接从车门往里爬。
张晓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些人个个身强力壮,穿著各色衣裳,有的手里拿著棍棒,有的手里拿著砍刀,甚至有人腰里別著枪。
“不好!”张晓峰大喊一声。
车厢里顿时炸了锅。
乘客们尖叫著、喊著,乱成一团。有人往座位底下钻,有人抱著行李往车厢前面跑,有人嚇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陆青雪也醒了,脸色煞白。“晓峰!咋回事?”
张晓峰一把拉住她,从座位底下抽出那两个大口袋,把小背篓也拎了出来。
“跟我走!”
他没有犹豫,拉著陆青雪就往车厢前面挤。
他的目標很明確——乘警办公室。
那里是火车上最安全的地方。他不能让陆青雪留在这里。
“让开!让开!”张晓峰一边挤一边喊。
过道里挤满了人,都在往前跑。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发出惨叫声。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喊,乱成一锅粥。
张晓峰一只手拉著陆青雪,一只手提著行李,硬是在人群里挤出一条路来。
身后,已经传来了零星的打斗声和枪声。
“砰!砰!”
两声枪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张晓峰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来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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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警办公室离他们两节车厢的位置,挤了五六分钟就到了。
门关著,张晓峰推开了门。
里面,三个乘警正在整理枪械,桌上摆著几把枪和几盒子弹。看见张晓峰进来,一愣。
“晓峰同志,你来干啥?”
“我媳妇怀孕了!”张晓峰把陆青雪推进办公室,“外面乱成那样,麻烦让她待在这儿!”
乘警看了看陆青雪,又看了看张晓峰,咬了咬牙。“行!让她待在这儿吧!”
“我跟他们一起去看看。”张晓峰说,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转身对陆青雪说,“青雪,你就待在这里,哪也別去!”
“晓峰!”陆青雪抓住他的手,眼泪掉了下来,“你……你小心点……”
“放心。”张晓峰拍了拍她的手,“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转身出了办公室,把门带上,跟上前面的乘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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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警手里拿著一把五四式手枪,脸色严峻。
“晓峰同志,跟紧我。”他对张晓峰说,“这些可不是那些小偷小摸的人。”
“我会小心的。”张晓峰说。
乘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著他往后面车厢走去。
后面车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那些扒车的人已经上来了,至少有二三十个,个个穷凶极恶。目標很明確,就是这个重刑犯。
押解犯人的那些人已经跟他们交上了火。
“砰!砰!砰!”
枪声在车厢里迴荡,震得人耳朵生疼。子弹打在车厢壁上,木屑横飞。有人中弹倒下,鲜血溅了一地。
乘客们尖叫著四处逃窜,有的钻到了座位底下,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还有人从车窗往外跳。
张晓峰跟著乘警,贴著车厢壁往前移动。
他看见那个犯人还在原地,被几个押解人员护在中间。那些押解人员已经倒下了一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从身下渗出来。
“看好犯人!”领头的那个公安大喊,声音嘶哑。
几个押解人员把犯人围得更紧了,形成一个圆圈,朝外射击。
扒车的人从两边包抄过来,越来越多。
“砰!”
双方在狭窄的车厢里展开了激烈的交火。
子弹横飞,刀光闪烁。有人被打中了腿,倒在地上惨叫;有人被砍中了胳膊,鲜血直流;有人从车窗跳了出去,摔在铁轨上,不知死活。
张晓峰也抽出猎刀。
一个歹徒从侧面扑过来,手里拿著一把砍刀,朝他的脑袋劈下来。
张晓峰侧身一闪,砍刀擦著他耳朵过去,砍在车厢壁上,“咔嚓”一声,木板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他右手一翻,猎刀朝歹徒的手腕划去。
“啊!”
歹徒惨叫一声,砍刀掉在地上,手腕上鲜血直流。
张晓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出去老远,撞在座位上,滑落在地。
又一个歹徒衝上来,手里拿著一根铁棍,朝他横扫过来。
张晓峰弯腰躲过,猎刀往前一送,扎进了那人的大腿。
“啊——”
那人惨叫著倒下去,铁棍“哐当”掉在地上。
张晓峰拔出刀,血顺著刀刃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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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持续了將近半个小时。
枪声渐渐稀了,喊杀声也渐渐小了。
那些扒车的劫匪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地上躺著七八具尸体,还有十来个受伤的,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惨叫,有的已经昏了过去。
押解这边也损失惨重。
一个押解的公安倒在地上,胸口中了枪,已经没了呼吸。一个年轻的乘警也倒在了血泊中,眼睛还睁著,但已经没有了神采。
还有一个无辜的乘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被流弹打中了头部,当场就不行了。他的妻子跪在他身边,抱著他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老刘!老刘!你不能死啊!你走了我咋办啊……”
那哭声在车厢里迴荡,听得人心里发堵。
张晓峰站在车厢中间,喘著粗气,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是別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知道什么时候,背上被划了一刀,衣裳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把衣裳染红了一片。
“晓峰兄弟,你受伤了?”乘警走过来,看著他的背。
“皮肉伤,不碍事。”张晓峰咬了咬牙,额头上冒出冷汗。
领头的那个公安也走了过来,浑身是血,但看起来没受重伤。他看著张晓峰,眼神里带著感激。
“同志,谢谢你。”
“应该的。”张晓峰说,“那些人呢?”
“跑了。”领头公安说,“上来了二十多个,被我们当场击毙了五个,剩下的都带伤跑了。我们这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死了两个,伤了好几个。还有一个乘客……”
他没说下去,但张晓峰知道他说的是谁。
张晓峰问,“你们隨行有医生吗?”
“有。”领头公安点点头,朝后面喊了一声,“老张!过来给这位同志看看伤!”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跑过来,提著一个医药箱。他看了看张晓峰背上的伤口,皱了皱眉。
“不深,但得缝几针。”
他让张晓峰坐下,用酒精清洗伤口。酒精浇在伤口上,疼得张晓峰直咬牙,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滚。
“忍一下就好。”老张说,穿针引线,开始缝合。
一针,两针,三针……
张晓峰咬著牙,一声不吭。
缝了七针,老张又给他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
“好了,这几天別沾水,別剧烈运动。”老张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小瓶消炎药,“这是消炎药,一天三次,一次两片。吃三天。”
“谢谢。”张晓峰接过药,揣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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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公安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
“同志,你叫啥名字?哪的人?去哪?”
“张晓峰,清江县牛耕公社的,去杭城探亲。”
领头公安在本子上记下来。“到了杭城住哪?有地址吗?”
张晓峰把陆青雪家的地址告诉了他。领头公安记下来,合上本子。
“同志,今天这事,你帮了大忙。我们会向上级匯报,后面会有嘉奖。”
张晓峰摇摇头。“嘉奖不嘉奖的无所谓,人没事就行。”
领头公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他转身走了,去处理后面的事。
张晓峰站在车厢里,看著眼前的一切——地上的血跡、散落的刀具、破碎的玻璃、哭泣的女人、忙碌的列车人员……
他到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
前世只在电影里看过这种情节——劫囚车、枪战、肉搏、死伤遍地。他以为那都是编出来的,离现实很远。
没想到,在这个七十年代,他亲身经歷了一遍。
“这也太猛了……”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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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警办公室的门开了,陆青雪冲了出来。
“晓峰!”
她跑到张晓峰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看见他浑身是血,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受伤了?伤哪了?”声音都在发抖。
“没事,皮外伤,背上划了一道,缝了几针。”张晓峰把她搂进怀里,“不碍事。”
陆青雪抱著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你嚇死我了……我在里面都听见枪声、喊声……”
“我命硬得很,死不了。”张晓峰拍拍她的背,“別哭了,没事了。”
陆青雪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她抬起头,看著张晓峰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说,声音还带著哭腔。
“好。”张晓峰笑了,“以后肯定不会这样了。”
陆青雪又抱紧了他,不肯鬆开。
王德厚从其他车厢走了回来,浑身发抖,脸色煞白。他女儿王秀兰跟在他后面,也是嚇得不轻。
“兄……兄弟……你没事吧?”王德厚的声音都在打颤。
“没事。”张晓峰说,“老哥,你们呢?”
“没……没事……就是嚇坏了……”王德厚咽了口唾沫,“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太嚇人了……”
“我也没见过。”张晓峰苦笑了一下,“以后也不想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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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一个县城小站停了两个小时。
工作人员清理现场,抬走尸体,救治伤员,修整被破坏的车厢。那些被抓的歹徒被移交给了地方公安。
那两个牺牲的公安和乘警,被抬到了一节空车厢里,盖上白布。他们生前的同事站在旁边,默默地敬了一个礼。
那个无辜的乘客,也被抬走了。他的妻子跟在后面,哭得已经没有了声音,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被两个工作人员搀著。
张晓峰看著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生命太脆弱了。
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就没了。
他搂紧了陆青雪。
“走吧,回座位。”他说,“咱们快到杭城了。”
两人回到座位,坐下来。
火车终於重新开动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大亮,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陆青雪靠在张晓峰肩上,闭著眼,呼吸渐渐平稳。
张晓峰看著窗外。
远处的山影渐渐退去,平原慢慢展开。
杭城,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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