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近乡情怯·风波骤起

    火车出了s省,一头扎进z省地界。
    窗外的景致说变就变——山矮了,平原敞开了。田畴平整得像刀切的豆腐块,水网密得跟蛛网似的,白墙黑瓦的屋子三三两两散在田埂边,跟老家那些土坯房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眼睛望著窗外,心里头却跟煮开的粥似的,咕嘟咕嘟翻腾个不停。
    背上那七针还在闹腾,纱布底下绷得紧紧的,一阵一阵扯著疼。他不敢把脊背靠实了,只能歪著身子,把劲儿全压在左边。
    “还疼?”陆青雪瞅著他,眼里头全是心疼。
    “没事。”张晓峰咧嘴一笑,“皮外伤,要不了几天就好利索了。”
    话是这么说,额头上那层细汗可骗不了人。
    “青雪,你看——”他抬手指指窗外,故意岔开话头,“这地势,是不是快到杭城了?”
    陆青雪点点头,没吭声,手指头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张晓峰哪能不知道她在慌啥。
    眼瞅著就要到家了,该咋开口?莫名其妙消失了几个月,回来不光带了个男人,肚子里还揣了个娃——搁谁谁不慌?
    “莫想恁个多了。”张晓峰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跟井水似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他自己的心,跳得也不比青雪慢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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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在z省境內又撂了几个站,人上来一拨下去一拨,走走停停,磨蹭得很。
    下午两点多,火车终於慢腾下来了。窗外头,楼房越来越多,越来越高,马路上的人、自行车、汽车,跟蚂蚁搬家似的密密麻麻。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杭城车站,本次列车终点站。请各位旅客带好行李,准备下车。”
    广播一响,车厢里头顿时炸了锅。人们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行李的,从座位底下掏包袱的,过道里头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到了!可算到了!”王德厚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嚓响,“坐这几天,屁股都坐成铁板了!”
    张晓峰也起身收拾东西,从座位底下把那两个鼓囊囊的大口袋抽出来。扁担往肩上一搁,背上的伤口猛地一扯,疼得他额头上青筋直暴,牙都咬紧了。
    陆青雪把饭盒水壶啥的塞进小背篓里,收拾利索了,背上背篓等著下车。
    火车缓缓滑进站台,窗外的月台慢慢悠悠移过来。站台上人头攒动,接站的人举著牌子,踮著脚尖,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往里瞅。
    “呜——”
    火车吼了一嗓子,车身轻轻一颤,彻底歇了火。
    车门一开,人群跟决了堤的水似的,哗哗往外涌。
    张晓峰不急,等前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挑起担子,带著陆青雪下了车。
    “杭城,我回来了。”陆青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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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台上人挤人,热闹得跟赶场似的。
    张晓峰挑著担子正准备往外走,后头有人喊他。
    “晓峰同志!晓峰同志!”
    回头一看,是车上那个乘警,还有领头的公安。两人快步撵上来,脸上都带著笑。
    “晓峰同志,稍等一下!”乘警喘著粗气。
    “有事?”张晓峰问。
    领头的公安拍拍他肩膀:“也没啥大事,就是再跟你道个谢。回头局里会给你一封感谢信和一张奖状,还有奖金,不多……你先莫推。这玩意儿你拿回去给你们公社、林业站,那就是见义勇为的铁证。往后评先进、提干,都好使。”
    “这……”张晓峰愣了一下,“真用不著。”
    “应该的。”领头公安又拍了拍他肩膀,手劲儿不小,“你帮铁路局的同志抓了盗窃团伙,又帮我们对付了那帮劫匪,还挨了刀子。要不是你,我们损失更大。莫推了。”
    “那行,谢了。”
    “到时候我给你寄过去,还是……”乘警问。
    “我在老丈人家待一个月,钢铁厂家属区。”张晓峰说。
    “得嘞,应该要不了几天,到时候我去寻你。你们路上小心。”乘警握了握他的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走了几步,领头公安又回过头来,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消失在人群里头。
    张晓峰看著他们的背影,心里头莫名暖了一下。
    “走,青雪,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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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火车站,眼前豁然开朗。
    广场大得很,比他们市里那个火车站广场大了好几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自行车铃鐺叮铃铃响成一片。广场边上是公交车站,几辆大客车停在那儿,乘客排著长队,规矩得很。远处是高楼,六七层的,在老家根本见不著。
    张晓峰站在广场上,看著眼前这一切,有些恍惚。
    这儿已经有了点后世大城市的模样了。老家那边还是土坯房、泥巴路,这儿已经是水泥高楼、柏油马路了。
    “青雪,你家咋走?”
    “坐公交车。”陆青雪指了指广场边上的公交车站,“坐三站就到了。”
    两人往公交车站走。站台上立著块铁牌子,上头写著各路公交的线路。等车的人不少,有拎包的,有抱娃的,有背工具的,穿的衣裳也比老家鲜亮多了。
    “坐22路,钢铁厂站下。”
    不一会儿,22路公交车来了。绿色的车身,比老家的客车新了不止一星半点。车门一开,大家排队上车。
    张晓峰挑著担子,最后一个上去。车上人不多,还有几个空座。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担子搁在脚边。
    车开了。窗外的街道、楼房、店铺,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街上的人穿著各色衣裳,中山装的,工作服的,碎花裙的,花花绿绿的,比老家那灰扑扑的蓝黑灰洋气到天上去了。
    陆青雪靠在窗边,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眼眶子慢慢红了。
    张晓峰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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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站路,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
    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停下来,售票员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钢铁厂到了!”
    两人下了车。站牌旁边是条柏油马路,两边种著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丫光禿禿的,还没发芽。马路尽头是一大片家属区,红砖楼房一排挨著一排,整整齐齐,少说十几栋。
    陆青雪指著那片红砖楼:“就是那儿。”
    张晓峰看著那片楼,心里头忽然也打起鼓来。
    “走吧。”陆青雪拉起他的手。
    两人沿著马路往前走。路上不时有人经过,骑自行车的,步行的。有人认出陆青雪,上前搭了几句话,眼神不住地往张晓峰身上瞟。
    进了家属区,陆青雪带著张晓峰七拐八拐,来到一栋楼前。
    “我家在三楼。”陆青雪指了指楼上,声音都飘了。
    张晓峰放下担子,抬头看了看。
    三楼一扇窗户开著,阳台上晾著几件衣裳,在风里头轻轻飘著。
    “青雪,要不……”张晓峰看著她,“我先把东西放到招待所去,你先回去探探情况?”
    陆青雪犹豫了一下。
    “也行。”她说,“那我先跟你去招待所安顿好了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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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晓峰挑著担子和陆青雪出了家属区,沿著马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路边就有一家华强招待所。
    张晓峰推门进去。前台坐著一个中年妇女,烫著捲髮,嗑著瓜子。
    “同志,住宿。”张晓峰把介绍信递过去。
    “她不住?”
    “不住,一会儿就走。”
    中年妇女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
    “207,二楼。热水晚上六点到八点,过时不候。”
    张晓峰接过钥匙,挑起担子和陆青雪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標准配置。床单被褥倒是乾净,洗得发白。
    两人把东西放好,陆青雪就回家去了。张晓峰躺在床上,连日坐车加上身上带伤,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自行车铃声。
    张晓峰闭上眼,脑子里乱得跟一锅粥。
    不知道青雪回去会咋样。
    “等吧。”他自言自语,“晚上就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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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青雪站在家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门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一件灰色开衫毛衣,头髮盘在脑后,用簪子別著。脸上有皱纹,但眉眼温婉,年轻时候肯定是个美人。
    她看见陆青雪,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原地。
    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也没去捡。
    “青……青雪?”
    “妈。”陆青雪叫了一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陆母愣了好几秒,忽然一把抓住陆青雪的手,把她拽进屋里。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青雪!真是你?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妈,是我,我回来了。”陆青雪哭著说。
    陆母抱著她,哭得浑身直颤。“你这孩子……这几个月你跑哪去了?你晓得我们找你找得多苦不?你爸头髮都白了……你大哥到处托人打听……你小弟……”
    她说不下去了,抱著陆青雪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外头急匆匆跑进来,穿白衬衫,外头套件毛线背心,头髮花白,戴眼镜。这是听见信儿的陆父,镜片后头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青雪?”
    “爸。”陆青雪鬆开母亲,看著父亲。
    陆父走过来,上下打量著她,嘴唇抖了半天,愣是没说出话来。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跟小时候一个样,然后把她搂进怀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鼻音。
    陆母急忙让邻居去派出所给自己大儿子报信。
    不到半个钟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从外头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身公安制服,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脸正气。他看见陆青雪,大步走过来。
    “青雪?你回来了?你没事吧?这段时间你跑哪去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快,跟连珠炮似的。
    “大哥,我没事。”陆青雪看著大哥陆建军,眼泪又下来了。
    “哥,你让我慢慢说。”陆青雪擦了擦眼泪。
    话还没说完,外头閒逛的小弟收到大哥捎的信儿,也急匆匆跑回来,一脸激动。
    又是一番抱头痛哭。
    “都莫站著了,让青雪坐下说。”陆母拉著陆青雪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倒水,激动得手忙脚乱,杯子差点摔了。
    陆父也在对面坐下,看著陆青雪,眼眶还红著。陆建军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青雪,你仔细说说,这几个月你到底去哪了?”陆父问,声音虽然平静,但那股子严肃劲儿不容置疑。
    陆青雪低著头,沉默了半晌。
    她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从被拐?从被救?从跟张晓峰在一起?
    “你倒是说啊!”陆建军急了,“这几个月不声不响走了,连封信都不寄,我们以为你……以为你……”他说不下去了,拳头捏得咔咔响。
    “大哥,你莫急。”陆青雪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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