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多,陆父回来了。
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客厅里的景象——陆母穿著熊皮大衣坐在沙发上,赵兰芝穿著狐狸皮衣在逗豆豆,陆建国披著狼皮大袄翘著二郎腿,连陆建军都穿著一件狼皮袄坐在那儿喝茶。
满屋子的皮衣皮袄,毛色发亮,灯光下泛著油光。
陆父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晓得这些东西是哪个送的。
“回来了?”陆母站起来语气平淡,“饭好了,洗洗手吃饭吧。”
“这些东西哪来的?”陆父转过身,声音很沉。
“张晓峰送的。”陆母不卑不亢,“咋了?你眼红?”
“哪个让你收的?”陆父声音提高了几度,“我说过,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那是你的事。”陆母也提高了声音,“我反正认准这女婿了。”
“你——”陆父气得脸都红了。
“你啥你?”陆母挡在他面前。
陆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著陆母那张倔强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饭也不吃了,“砰”一声关上了臥室的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母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厨房。“吃饭,不管他。”
陆建军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妈,我去叫爸。”
“叫他干啥子。”陆母头也不回,“他爱吃不吃。”
陆建军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了妈的话,没动。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安安静静吃饭。少了陆父,饭桌上气氛反倒轻鬆了不少。豆豆嘰嘰喳喳说著话,陆建国大口大口扒饭,陆母时不时给陆青雪夹菜。
“青雪,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陆母把一块红烧肉夹到陆青雪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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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妈。”陆青雪轻声说。
她好久没感受到这种暖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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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末。
陆母一大早就起来在厨房里忙活。
陆建国从房间出来,头髮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妈,你干啥呢?这么早。”
“建国,你过来。”陆母招招手。
陆建国走过去。陆母压低声音说:“你今天去把张晓峰叫来,到家里吃饭。”
陆建国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妈,真的?”
“少废话。”陆母瞪他一眼,“让你去就去。”
“好嘞!”陆建国转身就跑。
“回来!”陆母叫住他,“把脸洗了,头髮梳梳。”
陆建国嘿嘿笑著,去卫生间洗漱了。
陆青雪站在房间门口听见这些话,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嘴角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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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国赶到招待所的时候,张晓峰刚收拾完。
“大哥!我妈让你今儿去家里吃饭!”陆建国气喘吁吁,脸上笑开了花。
张晓峰心里早有准备,真听见这话还是忍不住高兴。
“行,等我收拾一下。”
他从大口袋里翻出那件属於青雪的熊皮大衣——又翻出一件男款的熊皮袄,这是给陆父的,用包袱皮包好。又把剩下的熊肉乾装了一袋子,大概还剩四十来斤。竹虫和炸溪石斑鱼不多了,只有两三斤,也一起带上,正好下酒。
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出门跑到附近商店买了两瓶茅台。
这年头茅台不好买,今儿张晓峰运气出奇地好,刚好碰见商店到货。一瓶八块,两瓶十六。
“大哥,你还买酒干啥子?家里有。”陆建国说。
“不一样,你看这是茅台。”张晓峰笑了笑,“头回上门,得有点诚意嘛。”
两人提著大包小包往陆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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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楼下,张晓峰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紧张了?”陆建国嘿嘿笑。
“有点。”张晓峰实话实说。
“莫怕,有我妈在,我爸不敢把你怎么样的。”陆建国拍拍他肩膀,“走吧,大哥。”
上了三楼,陆建国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兰芝。她看见张晓峰,上下打量了一番——中山装,皮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眉眼清秀,精神得很。
“快进来,快进来。”赵兰芝笑著让开身子,“妈,人来了!”
陆母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著麵粉。看见张晓峰,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山里来的护林员肯定是个粗獷莽夫,眼前这年轻人却斯斯文文,像个大学生。
“阿姨好。”张晓峰微微欠身,把东西放在桌上,“头回上门,不晓得您喜欢啥子,带了点土特產,买了两瓶酒。”
陆母看著那两瓶茅台,又看了看那一大包肉乾。
“你这娃儿……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子……”
“应该的。”张晓峰笑了笑。
陆青雪从房间里出来站在门口,看著张晓峰。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笑了。
“来了?”陆青雪轻声说。
“嗯。”张晓峰点点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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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父坐在臥室里,听见外头动静,没有出来。
张晓峰也不著急,坐在客厅里跟陆母、赵兰芝聊天。陆建国在旁边端茶倒水,殷勤得很。
“晓峰啊,你在山里当护林员,苦不苦?”陆母坐在对面上下打量著他,越看越满意。
“还行,习惯了就不觉得苦。”张晓峰说,“山里空气好,吃得也新鲜。我打猎,日子过得还行。”
“听说你一个人打了一头三四百斤的黑熊?”赵兰芝好奇地问。
“嗯。”张晓峰点点头,“运气好罢了。”
陆母和赵兰芝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惊讶。
“那你受伤没有?”陆母问。
“当时只受了点轻伤,不碍事。”张晓峰笑了笑,“养几天就好了。”
陆建国在旁边插嘴:“妈,你是不知道,大哥可厉害了!一个人打七八个跟玩似的,那光头被他嚇得——”
“你闭嘴。”陆母瞪他一眼,“成天就晓得打架。”
陆建国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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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了,陆父还没出来。
陆母使个眼色,陆建国站起来走到臥室门口敲了敲门。
“爸,出来吃饭了。”
里头没动静。
陆母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推开门。
“老陆,你到底出不出来?连面都不见,像啥话?”
陆父坐在床边黑著脸,不说话。
“我跟你说,今儿这顿饭,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陆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带著青雪到建军那儿去住,你自己过吧。”
陆父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站起来走出臥室。
张晓峰看见陆父出来,连忙站起来微微欠身。
“叔叔好。”
陆父上下打量他一眼,哼了一声没说话,走到饭桌前坐下来。
张晓峰也不在意,跟著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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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摆了一桌子。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凉拌木耳、一大碗鸡汤,还有陆母特意做的红烧猪蹄。张晓峰带来的炸竹虫和炸溪石斑鱼也装盘端上来了,熊肉乾也装了一盘。
陆父瞅了一眼那盘炸竹虫,皱了皱眉。
“这是啥子?”
“竹虫。”张晓峰说,“竹子里长的,炸著吃,又香又脆。”
陆父哼了一声没动筷子。
张晓峰打开一瓶茅台,给陆父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叔叔,我敬您一杯。”他端起酒杯,“我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
陆父端起酒杯没说话,一口闷了。
张晓峰也干了。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陆父虽然还绷著脸,酒杯却没放下过。张晓峰一杯接一杯地敬,陆父一杯接一杯地喝。
“叔叔,这熊肉乾您尝尝。”张晓峰把一碟熊肉乾推到陆父面前,“下酒安逸得很。”
陆父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还行。”他说,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陆母看在眼里,嘴角翘了起来。
“晓峰,你尝尝这个猪蹄,我燉了一上午。”陆母给张晓峰夹了一块。
“谢谢阿姨。”张晓峰咬了一口,“嗯,好吃,软烂入味。对了,建军大哥呢?”
“好吃就多吃点,建军他今天在所里值班,不管他。”陆母又给他夹了好几块。
陆建国在旁边埋头扒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张晓峰,眼里全是崇拜。
赵兰芝抱著豆豆小声说:“叫姑父。”
豆豆奶声奶气叫了一声:“姑父。”
张晓峰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豆豆手里。“乖,拿去吃。”
豆豆高兴得直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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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到一半,陆父的脸已经红了。
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听……听说你是护林员?”陆父端著酒杯,舌头有点大。
“是。”张晓峰点点头,“林业站的,有正式编制。”
“那……那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三十来块。”张晓峰说,“但主要靠打猎补贴,我和青雪日子过得还行。”
陆父愣了一下。“一个月大概有多少收入?”
“说不准,大概平均一两百吧,但要是打到好东西就不一样了。”张晓峰说,“像有次我打了张豹子皮就卖了八百。上次打的那头黑熊,救了县钢厂副厂长的儿子,他给了我两千块谢礼。”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又闷了一杯。
“你……你家里还有啥人?”
“爹妈,还有一个弟弟。”张晓峰说,“不过我分出来单过了,住在山里木屋。”
“木屋?”陆父皱了皱眉,“那能住人吗?”
“当然能。”张晓峰笑了笑,“我自己建的,松木墙体,铺了木地板,冬天烧炭火,暖和得很。等您和阿姨有空了,去山里住几天,我给您二老做烤乳猪吃。”
陆父哼了一声没接话,脸上的表情明显没那么僵了。
陆母在旁边笑著说:“那感情好,等天暖和了,我们也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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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越喝越多,话越说越热。
陆父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都不利索了。
“晓峰啊……”他拍著张晓峰的肩膀,“我跟你说,青雪是我闺女,从小到大,我都没捨得让她受过委屈……”
“我晓得,叔叔。”张晓峰认真地说,“我向您保证,不会让青雪受一点委屈。我会对她好,一辈子对她好。”
“你要是敢对她不好……”陆父瞪著眼睛,“我饶不了你!”
“您放心。”张晓峰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算是立誓。”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陆母在旁边看著,眼眶有点红。
“老陆,你少喝点。”她伸手去拿陆父的酒杯。
“莫管我!”陆父一把推开她的手,“我今儿高兴!”
陆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高兴?刚才还黑著脸不肯出来,这会儿就高兴了?
她摇摇头,不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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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陆父已经喝得差不多了,靠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晓峰啊……”他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个女婿……我……我认了……”
张晓峰心里一喜,连忙站起来。“谢谢叔叔!”
“叫啥子叔叔?”陆父摆摆手,“叫……叫爸!”
张晓峰愣了一下,看向陆母。陆母笑著点点头。
“爸!”张晓峰叫了一声,声音洪亮。
“哎!”陆父应了一声,端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陆母赶紧把酒杯抢过去。“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
“我没醉!”陆父瞪著眼睛,“我清醒得很!”
话还没说完,身子一歪,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嚕。
张晓峰和陆建国赶紧把他扶起来架到臥室里放在床上。陆父一沾枕头翻了个身,呼呼大睡。
陆母站在门口看著陆父的样子,笑著摇摇头。
“这老头子,一辈子就这么犟。”她转过身看著张晓峰,“晓峰,你莫往心里去,他就是嘴硬心软。”
“我晓得,阿姨。”张晓峰笑了笑。
“还叫阿姨?”
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改口:“妈!”
陆母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哎,好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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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张晓峰又坐了一会儿,跟陆母、赵兰芝聊了聊天,又跟陆青雪说了几句话。
“你好好养著,莫著急。”张晓峰握著她的手,“等过几天,我来接你。”
“嗯。”陆青雪点点头,眼眶红红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没事,早就不疼了。”张晓峰笑了笑,“放心。”
陆建国送张晓峰下楼。
“大哥,你太厉害了!”陆建国满脸崇拜,“连我爸都被你喝趴下了!你是不知道,我爸平时酒量可好了,从来没醉过!”
张晓峰笑了笑。“不是喝趴下的,是高兴醉的。”
陆建国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了。“也是。我爸那个人,就是放不下他那点面子,嘴上不说,心里头其实已经认你了。”
“行。”张晓峰点点头,“你以后也得好好干,走正路,莫让人看不起。”
“晓得了,大哥!”陆建国拍著胸脯。
张晓峰出了家属区,沿著马路往招待所走。
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鬆了。
杭城之行,总算有了个好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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