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陆家灯火通明。
张晓峰蹲在阳台上,面前摆著两个大编制口袋。他把口袋翻过来,里里外外仔细清洗,用湿布擦了好几遍,摊在地上晾著。
“洗好了没有?”陆青雪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抱著一叠换洗衣裳。
“马上就好。”张晓峰头也没抬,“你呢,收拾好了没?”
“好了。”陆青雪把衣裳放在沙发上,一件一件叠整齐。几件换洗衣裳,內衣內裤,袜子,还有那件给未出世娃儿织了一半的小毛衣。
陆母也在厨房里忙活。葱油饼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她手脚麻利地和面、擀饼、抹油、撒葱花,一张一张地烙,烙好摞在盘子里,又接著烙下一张。
“妈,少做点嘛,路上吃不了恁个多。”陆青雪走进厨房,看著那一摞葱油饼,少说也有十几张了。
“多做点!”陆母头也不抬,“你们可是要坐二十多个钟头的火车,到了市里还要转汽车。不多带点,到时饿了咋个办?”
她又往锅里倒了一勺油,接著烙。旁边的锅里煮著茶叶蛋,滷水咕嘟咕嘟冒著泡,茶叶和八角的香味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陆母用勺子一个个翻动,让每颗蛋都均匀入味。
“蛋煮了十二个,不晓得够不够。”陆母把锅盖盖上,眼眶忽然就红了。
“妈,您咋了?”陆青雪心里一紧。
“没咋。”陆母擦了擦眼角,声音有点哑,“就是想著你们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走,又不晓得啥时候才能再回来……”
“妈,等娃儿生了稍微大点,我们就带他回来看您。再说你们有时间也可以到我们那边去耍啊!”陆青雪拉著母亲的手,鼻子也酸了。
陆母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你们路上千万小心,莫累著了。”
“妈,您就放心吧。”张晓峰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这一幕,嗓子也有点发紧。
这一夜,陆家的灯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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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晓峰就醒了。刚准备穿衣起床,陆青雪也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
“到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张晓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先去收拾东西。”
陆青雪摇摇头,撑著床沿坐起来。“一起吧。”
两人洗漱完来到客厅。两个大编制口袋已经晾乾了,张晓峰把口袋翻过来放好,换洗衣裳用一个口袋单独装。
陆青雪也收拾起她的小背篓。两个水壶灌满了凉白开,两个铝製饭盒,母亲做的葱油饼和茶叶蛋用油纸包好塞进去,还有那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小心地放在最上面。
六点多,一大家子人都聚齐了。
陆父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不说话。陆母换了一身新衣裳,围著那条丝巾,眼眶红红的。陆建军穿著便装,手里夹著一支烟靠在墙边。赵兰芝抱著豆豆,豆豆还迷迷糊糊的,趴在她肩上打哈欠。陆建国顶著一头乱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显然是被从床上拽起来的。
“走吧,我们送送你们。”陆建军把烟掐灭。
“不用了吧,你们一会儿还要上班呢。”张晓峰要拦。
“走吧,路上再说说话。这一別,不晓得啥时候再见面了。”
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往派出所走去。八匹布就放在传达室里。
张晓峰留了一匹让陆母到时回来拿,然后打开两个编制口袋,把剩下的七匹布一匹一匹装进去。一个口袋装四匹,另一个口袋装三匹,再把小背篓里那些换洗衣裳也塞进去,用绳子打捆好,扁担穿到绳子里。
一匹布大约七八公斤,七匹布五六十公斤,加上换洗衣裳,这一挑不超过六十公斤。张晓峰试著挑起来,在传达室里走了两圈。
“还行,不重。”他放下担子,活动了一下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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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峰挑著担子,跟著眾人往公交车站走去。
陆青雪挽著母亲的胳膊走在前面。陆母低声说著什么,陆青雪点著头,眼眶一直红著。陆父背著手走在中间,步子很慢,像在丈量这条走了几十年的路。陆建军一家三口跟在后面,张晓峰和陆建国走在最后。
“姐夫,你们啥时候再回来?”陆建国问。
“说不准。”张晓峰说,“肯定得等娃儿大点。”
陆建国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夫,要是没找到事做,我想去你们那儿住一阵子。”
“行。实在找不到就来找我,饿不著你。”
“真的?”
“真的。”
陆建国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公交车来了。张晓峰让他们先上,自己最后才挑著担子上去,把担子放在座位旁,站在过道里。
到火车站也就三站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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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七点多钟,阳光已经照在广场上,暖洋洋的。扛大包小包的,抱孩子的,行色匆匆的旅客来来往往。偶尔几声汽笛从站台里传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迴荡。
一家人站在广场边上,抽著烟,閒聊著。
张晓峰看了看表,快到八点二十了。
“爸,妈,我们该进去了。”
话音刚落,陆母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拉著陆青雪的手,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妈,您莫哭。”陆青雪的眼泪也掉了下来,“等娃儿生了,稍大点,我们就回来看您……”
“好……好……”陆母擦著眼泪,“你路上小心,莫累著……晓峰,路上照顾好青雪……”
“妈,您放心。”张晓峰嗓子发紧。
陆父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能看出眼眶里也有东西在闪。
“青雪,照顾好自己。”他的声音有点哑,“有啥事就发电报,打电话。”
“晓得了,爸。”陆青雪走过去,抱了抱父亲。
陆父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陆建军走过来。“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的,大哥。”
陆建国挤过来,把一个纸包塞到陆青雪手里。“姐,这是我给未出世的外甥买的,你们带回去。”
陆青雪打开一看,是一套小衣裳,蓝色的,棉布的,上面印著小白兔。
“你哪来的钱?”陆青雪抬起头。
“攒的。”陆建国挠挠头,“姐,你就莫问了。”
陆青雪眼眶又红了,把小衣裳小心收进背篓里。
赵兰芝抱著豆豆走过来。豆豆已经醒了,揉著眼睛,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姑姑,姑父,慢走!豆豆会想你们的!”
“豆豆乖。”陆青雪摸了摸他的头,“听妈妈话,好好吃饭,长得高高的。”
豆豆点点头,把脸埋进赵兰芝怀里。
张晓峰看了看表,八点二十了。
“爸,妈,我们真的该走了。”
陆母拉著陆青雪的手,捨不得鬆开。张晓峰在旁边等著,也不催。过了好一会儿,陆母才慢慢鬆开手。
“去吧。”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陆青雪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挽著张晓峰的胳膊,往检票口走去。
走了几步,张晓峰迴过头。
陆母还站在那里,用手帕捂著嘴,眼泪不停地流。陆父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陆建军站得笔直,眼眶也红了。陆建国低著头,用袖子擦眼睛。赵兰芝抱著豆豆,豆豆趴在妈妈肩上,朝他们挥手。
“姑父——姑姑——再见——”
豆豆稚嫩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
陆青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举起手,朝豆豆挥了挥。
“再见——豆豆再见——”
周围的人来人往,扛著行李的、抱著孩子的、牵著老人的,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看一眼,有的匆匆走过。这个年代,送別就是这样——没有太多的话语,所有的捨不得都在眼睛里,在紧紧握著不肯鬆开的手里,在转身那一刻不敢回头的背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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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票口排著长队,弯弯曲曲一直排到候车室中间。张晓峰挑著担子,一只手护著陆青雪,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们了。检票员接过票看了看,撕掉副券递迴来。“进去吧。”
两人穿过检票口,走上站台。站台上停著一列绿皮火车,车身上写著“杭城—渝都”的字样,油漆还算新。车厢门开著,列车员站在门口检查行李。
找到他们的车厢,张晓峰把担子提上去,在座位底下塞好。位置在车厢中间,靠窗,面对面。他把陆青雪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旁边。
九点整,火车缓缓开动。
陆青雪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眼泪止不住地流。
“莫哭了。”张晓峰递过手帕,“娃儿大点我们再回来。”
陆青雪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我晓得,就是捨不得。”
这趟车比来时那趟强多了。座椅乾净,地板没污渍,空气里没有那股混著汗味和呕吐物的怪味道。乘客不多,稀稀拉拉的,车厢里安安静静,有人看书,有人打盹,有人小声聊天。
列车员来查票,態度也好,脸上带著笑,说话也客气。一路上除了几个大城市站点停一下,基本没停。停靠也只是几分钟,上下几个人,关上门就走。
一路平安。
二十多个小时后,火车稳稳噹噹停在了市火车站。
这时候还不到中午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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