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业站出来经过车站时,看见三岔路口地上的那些东西都搬空了,又望了望对面那家食店,门口炭炉子上坐著大铝锅,热气腾腾的,骨头汤的香味飘出来,混著辣椒和花椒的味道。他肚子早饿了。
张晓峰走进去要了一碗抄手。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了,大海碗装著,红油汤底,飘著葱花,皮薄馅大。
吃完抄手,又到粮站,用票买了一百斤大米,装了满满一大口袋。这还是他第一次到粮站用票买米,以前都是逛黑市顺便就买了。刚刚到公社把这两个月的工资领了,各种票加上刘副厂长帮忙搞的那些,暂时不会缺票。
装进背篓就开始往回走。
山里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日头高照,走到半路天就阴下来了。云层压得低,山风吹起来,带著凉意。路边的树叶哗哗响,林子里光线暗了下来。远处隱约传来雷声,闷闷的。
张晓峰加快脚步。这条山路走惯了,知道哪里拐弯哪里上坡。
走了快一个钟头,前面路上迎面来了一群人,正是搬运完砖头水泥回来的陈木根他们。张晓峰赶紧迎了上去。
“陈哥!都搬完了?”张晓峰放下背篓,擦了擦额头的汗。
陈木根走在前头,脸上全是汗珠子,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但精神头好得很,走路都带风。“搬完了!一趟全搬完了,发电机也抬到你灶屋里了。”
“行。”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拆开给抽菸的人一人递了一根,“辛苦各位了,今天多亏了大家。”
“不辛苦不辛苦!”接过烟,七嘴八舌地说,“张同志你也太客气了,进趟山给我们那么多钱,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二狗子跑过来,衣裳也湿透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咧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张哥,我妈说也让我替她谢谢你。还说以后有啥活,儘管叫她,她背东西可不比我差。”
张晓峰笑了。“行,以后有事肯定还找你们。”
陈木根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晓峰,那些砖头水泥沙子瓦片都码在你屋前的空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对了,明天我们来几个人带工具吗?”
“陈哥明天把你那套工具都带上,再叫四个人,带上砌砖修水坝的那些工具。”
“好!”陈木根看了看天色,云层更厚了,风也大了些。“看你这样子你得抓紧往回赶了,天要下大雨了,走快些,莫淋著了。”
“晓得了。”张晓峰背起背篓,“那你们也走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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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峰加快了脚步。背篓里一百斤大米,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但心中高兴,脚上也有劲。
陆青雪正在坝子上收晾晒的被褥。她把被褥拆下来洗了。墨墨和黑虎趴在旁边,黑虎耳朵一抖一抖的,墨墨半睁著眼打盹。那些砖头瓦片、沙袋码在空地的一边。
看见张晓峰迴来,墨墨先站起来,摇著尾巴迎上去。黑虎也跟著跑过来,围著他转了两圈。
“回来了?”陆青雪放下手里的衣裳,走过来帮他把背篓接下来,“好重。你买了啥?”
“一百斤大米。”张晓峰把背篓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用票在粮站买的。”
陆青雪弯腰看了看,背篓里满满一袋米。“干嘛买这么多?”
“马上要修发电站了得多备点,要管他们饭的。”张晓峰又指了指屋后,“陈哥他们是不是把水泥放到工具房了。”
“嗯,陈哥说那个怕雨淋,这些不怕,就让人搬到里面去了。”
“嗯那就好。”
走进灶屋,发电机放在靠墙的位置,用油布盖著,四角压了砖块。张晓峰掀开油布一角看了看,机器完好无损,漆面鋥亮。
“不错。”他点点头。
陆青雪摸了摸发电机的外壳,凉丝丝的。“你打算啥时候开始建?”
“明天技术员来了就动工。”张晓峰把油布重新盖好。
“那我给你们做饭。”陆青雪摸了摸肚子,嘴角带著笑,“我现在做点饭还是没问题的。”
“你坐著看就行了,我做就行,实在不行也可以让木根嫂来做。”张晓峰搂著她往屋里走。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大了。墨墨和黑虎早就跑回了屋里,趴在灶台边。黑虎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耳朵竖得老高。墨墨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珠跟著主人的脚步转来转去。
灶屋里点著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陆青雪的身影映在墙上晃来晃去。
“看样子要下大雨了。”陆青雪往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下就下吧。”张晓峰把门窗关严实,又拿布条塞了塞门缝。墨墨和黑虎跟著他转,他走到哪跟到哪,尾巴摇个不停。
“你们两个,跟屁虫似的。”张晓峰蹲下来,一手一个,揉了揉两只狗的头。黑虎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墨墨把头往他怀里拱。
陆青雪从背篓里拿出那件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在膝盖上摊开。“晓峰你说,肚子里是男娃还是女娃?”
“男娃女娃都一样。”张晓峰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件小毛衣,“只要是我们的娃,都好。”
陆青雪手里一针一针地织著。毛线绕在手指上,针脚密密实实的。“我想给他织一套,从帽子到袜子,都织了。你哪天去买点软和的棉布让木根嫂做几套小娃儿的衣裳。”
“好的,我记住了。”
风越来越大,呼呼地吹,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张晓峰伸手把灯芯拧小了些,火苗稳住了。
“对了,你给大哥打电话,他说啥了?”陆青雪忽然问。
张晓峰把陆建军说的事跟她讲了一遍。见义勇为奖状、两百块钱、林业公安试点的消息,一样一样说。
陆青雪听完,织毛衣的针慢了下来。“这么说,你以后还有可能当公安?”
“还是林业局的,可不是真的公安,只是有些像吧。”张晓峰搂著她,“县里还没定下来怎么弄,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陆青雪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织毛衣。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雨终於落了下来,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打在屋顶茅草上沙沙响,紧接著越来越密,哗哗地倾盆而下。雨声在灶屋里迴荡,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著,暖意从脚底升起来。
墨墨和黑虎趴在灶台边,靠著暖和的地面,眯著眼,一动不动。黑虎的大尾巴偶尔甩一下,打在墨墨身上,墨墨就哼一声,把头换个方向继续睡。
张晓峰看著窗外的雨幕,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咱家很快就有电了。”
陆青雪抬起头,眼睛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到时候,我想买台电视机。”
张晓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先把电拉起来,以后会慢慢添置。不光电视,到时电风扇、电冰箱……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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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回到臥室。窗外雨声哗哗的,打在茅草屋顶上,像有人在头顶撒豆子。
墨墨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脚蜷著,睡得呼呼的。黑虎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主人,又把眼睛闭上了。
张晓峰坐在书桌前,掏出何主任给的资料,对著煤油灯一页一页地看。那些日文他自然看不懂,但后面的中文翻译配上他那天在小本子上记的笔记,越看越明白。
他拿出一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引水渠从哪里挖,压力管怎么埋,机房建在哪里,电线怎么拉,一笔一笔画得清清楚楚。
陆青雪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安静的脸。毛线团滚到枕头边,她伸手摸了摸,握在手心里,闭上了眼。
张晓峰把图纸叠好,揣进贴身的內兜里,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中,雨声显得特別大,哗哗的,像山洪在咆哮。
他心里头反倒格外安静。
明天,新的日子就要开始了。有电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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