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前才停。
张晓峰推开灶屋的门,一股清新的泥土味扑面而来。坝子上湿漉漉的,雨水把青石板洗得发亮,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山腰间缠著一层薄雾,林子里鸟叫声特別响亮。
墨墨和黑虎从屋里衝出来,在坝子上撒欢。
“晓峰,早饭吃啥子?”陆青雪从灶屋里探出头。
“隨便吃点就行。”张晓峰活动了一下筋骨,“中午多做点,王哥要带技术员来,不能怠慢了。”
陆青雪点点头,转身回灶屋忙活去了。张晓峰拿了把竹扫帚,把坝子上的积水扫了扫。
墨墨和黑虎突然竖起耳朵,朝山路叫了两声。
陈木根带著四个人从山路转角处走了过来,每人肩上扛著工具,背著背篓。陈木根走在最前头,大背篓里面装的是他的全套木匠家什。后面跟著二狗子、王大柱、李老三,还有一个叫何田水的,都是陈家沟的,经常帮人建房盖瓦。
“陈哥,你们早啊。”张晓峰迎上去。
陈木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坝子上码放整齐的砖瓦。“晓峰,今天我们先做啥子?”
“先把工具房里那些废旧木料搬出来。”张晓峰指了指屋后的工具棚,“技术员要在这儿住几天,得给他做张收折床。先把材料搬出来准备。”
陈木根点点头,带著几人把手上的工具放在坝子上,然后进了工具房。里面堆了不少废木料,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都是以前建木屋剩下的,一直没捨得烧。
几个人把木料搬出来放到空地上。陈木根蹲下来翻了翻,拿起几根看了看,点点头。“够用了,这些松木虽然是边角料,但做张一米二的收折床绰绰有余。”
“行。”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青雪,早饭好了没?让大家先吃点垫垫肚子。”
“好了好了!”陆青雪在灶屋里应了一声。
早饭简单——白米粥、几个灰麵饼子、一碟辣白菜。二狗子一口气吃了三个灰麵饼子,连声说好吃。王大柱更是夸张,端起粥碗仰头就灌,一碗粥眨眼就见了底。
“你们慢点吃,莫撑著了。”陈木根笑骂道。
正吃著,门外又传来墨墨和黑虎的叫声。
张晓峰放下筷子走出去,只见山路上走来两个人——王爱国和一个中年男人。王爱国肩上挎著个帆布包。旁边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他肩上也挎著个军绿色帆布包,手里拿著一捲图纸。
“王哥!”张晓峰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
王爱国喘了口气,笑著说:“晓峰,这位是水电站的李建国技术员。李技术员可是水电方面的专家,在大型水电站搞了十几年了。”
“李技术员,辛苦您了。”张晓峰伸出手。
李建国跟他握了握手,声音不大,带著一股子书卷气。“不辛苦不辛苦。”
“快进屋,快进屋。”张晓峰把两人引进灶屋。
陆青雪赶紧盛了两碗粥端上来。王爱国也不客气,坐下就吃。李建国打量了一下灶屋,目光落在靠墙那台发电机上,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
“张同志,你这台发电机是5千瓦的?”李建国弯下腰,仔细看著发电机铭牌上的参数。
“嗯。”张晓峰站在旁边说。
“5千瓦……”李建国直起身子,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不小了,这功率除了照明,还能带不少电器,甚至像打米机那样的大型机器都行。”他抬起头看著张晓峰,“我们还是先去勘察一下水源和水路吧。小型水力发电站最核心的就是水源和落差,水源足不足,落差够不够,直接决定发电量。”
张晓峰点点头,叫上陈木根、王爱国和另外四个人。李建国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皮尺掛在脖子上,又掏出一个指南针放进口袋里。
“走。”李建国说,“先找到水源再说。”
“水源的话……”张晓峰想了想,“竹林那边有条溪涧,我经常在那儿钓鱼,水流不小,要不要从那儿开始找?”
“行,那就先去看看那条溪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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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峰带著大家从木屋旁边往竹林走,刚走出不到二十米,李建国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指了指旁边。
眾人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条水沟,一米来宽,昨晚下了雨,水流比平时急了不少,哗哗地往山下冲。水沟两边沟壁上长满了青苔。
“普通的山水沟啊,一直就有的。”张晓峰说,“我去钓鱼就走这条路,为了以防万一我还在上面搭了两根木头当桥。”
李建国没说话,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水流,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站起身,顺著水沟往上走。眾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能跟在后头。
走了大约十来步,李建国又蹲下来,大概估算了一下水流速度,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走了又停,停了又走,反覆了好几次。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山势越来越陡。二狗子和王大柱走在最前面,用砍刀拨开挡路的灌木。
忽然,李建国停下了脚步。
“找到了。”他说。
眾人围上去。眼前是一个溶洞,洞口直径不到两米,近似圆形。洞里的水平面跟洞口几乎齐平,水从洞里溢出来,匯入水沟往山下流去。洞口周围长满了蕨草和苔蘚,石壁上湿漉漉的,不断有水珠渗出来。洞上方是一面陡峭的石壁,高约十几米,石壁上长著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根系牢牢扎在石缝里。
李建国蹲在溶洞口,用皮尺量了量洞口直径,又伸手进水里试了试流速,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好!这个水源太好了!”他在本子上快速记了几笔,“是地下水溶洞出水口,水温偏低且恆定,说明是深层地下水。这种水源水质好,水量稳定,常年不会枯水。而且我一路测了流量,这个季节水流量能达到每秒零点几立方米。枯水期也会维持在不错的水平。完全足够带动那台5千瓦的发电机了。”
眾人听了都鬆了口气。张晓峰蹲下来看著那溶洞,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李技术员,那这蓄水坝建在哪里?机房又建在哪里?”
李建国站起来,把皮尺收好放进口袋里。“咱们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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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沿著水沟往回走。李建国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地势有变化的地方就停下来,蹲在水沟边看水流,测流速,在本子上记几笔。
走到离木屋直线距离大概三百米的地方,水流经过一段陡坡后缓缓进入一小块平坦的石台。石台不大,就几分地大小,但刚好够用。
李建国在这儿站了很久。他把皮尺来来回回拉了好几次,量水沟的宽度,量水流的落差,量前后地形的坡度。又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对著图看了半天。
“就是这儿了。”他终於站起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你们看,从这儿到这儿,水流经过这一段陡坡,能形成足够的落差。咱们在这儿建一个小型蓄水坝,不用太高,坝高出水面一半多就行。坝体用石头和水泥砌,两边用碎石填实。这儿——”他用树枝指了指蓄水坝下方十来米处的一块平地,“这儿建发电机房,用水管从蓄水坝引水下来,利用落差產生的水压推动发电机涡轮发电。”
他顿了顿,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了一番——蓄水坝就是把水蓄起来,保证水压稳定;压力管从高处引水到低处,落差越大水压越大;机房里的发电机就是靠水压推动涡轮转动来发电的。
“蓄水坝的要点是基础要打牢,底部必须挖到硬土层,然后铺一层碎石夯实,再在上面砌石块浇水泥。坝体两侧要高出溢洪道八十公分以上,溢洪道的作用是確保水大时多余的水能顺利排走,不会冲坏坝体。”
“机房地基要挖到硬土层,用石块做基础,基础打好后再砌砖墙,砖墙的厚度至少二十公分,確保墙体稳固。屋顶用木樑架设,盖上瓦片,坡度要够,方便排水。”
“压力管必须埋在冻土层以下,我们这边虽然不下冻,但也要埋深些,防止被树木倒伏破坏。管道接口一定要密封好,不能漏水,否则水压会下降,影响发电效率。”
眾人听得似懂非懂,但几个施工的人连连点头。他们都是干过泥水活的,有些细节听不太懂,但大的方向都明白了。
“都听明白了没?”李建国问。
“明白了!”何田水说,“砌石头和浇水泥的活我们都干过。坝基挖到硬土层,蓄水坝两侧高出溢洪道,机房先打地基再砌砖,这些我们都晓得了。”
“那就这样定。”李建国站起来,把本子合上,“大家今天就先把蓄水坝和机房的地基挖出来。现在咱们先把位置用石灰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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