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起来,飞进夜色里就不见了。
周福生沉默了很久。火光映在他那张被血污糊了半边的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也不晓得现在该咋个办。”
张春兰坐在他旁边,手里端著那个破碗,碗底剩了半块红薯。她低著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碗里,砸在那半块红薯上。
“我们……我们实在没地方可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夜风里快要熄灭的烛火,忽忽悠悠的,“大山口回不去了。那个家……那个家……我寧愿死在这深山里也不想回去……”
周福生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乾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著泥土和血垢。可就是这只手,在几个钟头前举著那把卷了口的柴刀,对著三头成年狼,硬是一步都没退。
“春兰,莫哭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是我没用,让你受苦了。”
“不,福生哥,这不是你的错……”张春兰拼命摇头,头髮散开来糊在脸上,泪水把泥污衝出一道道白印子,“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也不会……”
“莫再说这些了。”周福生打断她,声音还是很轻,却带著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硬气,“这是我自愿的。能跟你在一起,哪怕是死在这深山里,我也认了。”
张春兰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
张晓峰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著根树枝,一下一下拨著火里的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看著这两个人,心里头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周福生这个人,头一回见。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已经看出来了——这是个有种的男人。女人被狼围了,换作一般人早跑了,可他没有。为了护著自己的女人,一个人拿把破柴刀就敢跟三头成年狼拼命。身子在抖,腿在打颤,但脚下一步都没退。这种人,在这年头不好找。
至於张春兰——一个被命运反覆揉搓的女人。男人死了,在婆家当牛做马还受尽欺凌。遇见个真心对她的男人,却落得流落深山的下场。流落深山也就罢了,又被狼群围了,差点命丧狼口。她这辈子,似乎从来就没给过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张晓峰忽然想起陆青雪。当初青雪被拐卖到山里,大概就跟眼前这个女人一样——绝望,茫然,看不到一丝光亮。
可青雪遇见了他。而这个叫张春兰的女人,也遇见了周福生。
“行了,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张晓峰把树枝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让我想想办法。”
张春兰抬起头,周福生也转过头看著他。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亮起了一点光。
“恩人……”张春兰的声音在发抖,“你……你……”
“我叫张晓峰,是公社林业站的护林员。”张晓峰看著他们,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篤定。
“我知道这山里有个公社的护林员。”周福生挣扎著坐直了些,“没想到就是你。”
“嗯。”张晓峰重新在火堆边坐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隨手画了个圈,“我给你们说个情况。公社林业站除了我这个正式编制的护林员,还有三个临时编制的护林员名额,每个大队配一个。但现在不光你们大山口没有护林员,就是我们公社靠近深山的三个大队,都没人愿意干。为啥?山里危险嘛,野猪豹子狼,哪样都能要人命。可这临时护林员,公社可是每个月给十二块钱补助的。”
“十二块?”周福生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十二块钱。一个壮劳力在生產队刨地挣工分,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换不来十来块钱,这还得看年景好坏。可山里太险,一般人寧愿在地里苦哈哈地熬,也不愿意来冒这个险。但对於周福生这个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十二块,够两个人在山里吃饱穿暖了。
“对,十二块。”张晓峰继续说,树枝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点,“我当初在张家湾做临时护林员的时候,一个月落到我手里的就只有八块。我们大队不光截了我应得的钱,大队长还给我立了个规矩——每年必须上交两百斤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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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生和张春兰都愣住了。
两百斤肉食?这哪是规矩,这分明是明摆著想整死人。
“不过你们放心。”张晓峰竖起一根手指,“这些都不是公社林业站的规定。大队长截钱、立规矩,都是我们那大队长自己搞的鬼,公社那边根本不知情。”
周福生沉默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裹纱布的胳膊,纱布上已经渗出了一片淡淡的血印,在火光下泛著暗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恩人,你说这个……我听著是好。可我们是被大队赶出来的人。”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大队啷个可能同意我去当护林员?公社也不会同意一个被村里赶出来的人当护林员的。”
“是啊。”张春兰也急了,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捏得发白,“恩人,我们在大山口已经……已经没得立足之地了。生產大队把我们赶出来的,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张晓峰看著他们,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篤定得很。
“哪个说要经过你们大队同意了?”
两人同时愣住,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等你伤好了,我直接带你们去公社。”张晓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到时我们直接去找周书记,找林站长。不需要通过你们大队。你们放心,对於公社临时护林员这事,我的话可比你们大队长管用——毕竟是在我手下做事,公社这点上还是会听我的意见的。”
他顿了顿,看著周福生的眼睛:“你要是愿意,你就是大山口的护林员。职责就是守好大山口这片林区。按规定,护林员可以在林区范围內名正言顺地建个木屋。你巡你的山,打猎补贴家用。大队是管不著你的。”
张春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是滚烫的、带著盼头的泪。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苦一股脑儿全哭出来。
周福生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攥著盖在身上的破被子,指节泛白。他低著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往下咽。
“恩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
“別叫恩人。”张晓峰摆摆手,“叫我晓峰就行。大山口那片林区,你到底熟不熟?”
“熟!”周福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亮得像两团火,“太熟了!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自打家人没了以后,村里人大都粮食不够吃,我有时候也不想拖累他们。饿得实在扛不住了,就会自己进山抓兔子逮野鸡。不然我也不敢带春兰进山了。可没想到刚有点起色,就撞见了狼群……要不是你……”
“足够了。”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今天你们就跟我回我家。等伤养好了咱们再去办这事。”
他看了一眼窝棚周围黑黢黢的山林。夜风正紧,吹得树梢呜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低嚎。
“你们晓得自己现在是啥子状况。我要是走了,你们留在这里,绝对活不过明天。马上就得跟我走,伤养好后才能谈以后。”
张春兰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周福生身边靠了靠。周福生咬紧牙关,点了点头。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柴刀都握不住。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墨墨趴在火堆旁,似乎听懂了什么,站起来抖了抖毛,尾巴摇了摇,走到张晓峰脚边。
“好,我马上去收拾。”张春兰连忙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她开始归置东西。那只断了耳朵的铁锅,几个破碗,几件补了又补的衣裳,一床破被子——每一样都翻来覆去地看,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衣裳,也仔仔细细叠好塞进去。动作很快,像是生怕张晓峰反悔。
张晓峰站在一旁看著,没有催她。这个被命运反覆碾压的女人,捨不得扔的东西太多了。每一样破烂背后,都是她拼了命才保住的念想。
等她收拾完,火堆已经快烧尽了。余烬在夜风里明灭不定,像是垂死挣扎的萤火。
“春兰,你拿著手电筒在前面照路。墨墨,带路。”
墨墨叫了一声,转身朝山路走去,尾巴在手电光里一扫。张晓峰把手电筒递给张春兰,然后弯腰把周福生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撑住了。”他一使劲,把周福生架了起来。
周福生咬著牙站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他愣是没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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