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黑是真黑,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林子里晃动,像是隨时就会被黑暗一口吞掉一样。
墨墨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尾巴在手电光里一闪一闪。
周福生伤势太重,张晓峰扶著他走得很慢。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让他靠在树干上喘口气。
山路本就陡,碎石又多,踩著直往下滑。周福生每迈一步,纱布上就渗出一圈新的血印。
但这个人咬著牙,一声不吭。额上的汗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山路上,被泥土无声地吸乾。
张春兰在前面打著手电筒,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照路。每回一次头,手电筒的光就在周福生脸上扫一下。
她肩上那只破背篓里,断耳朵的铁锅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平常张晓峰一个人巡山走这条路,也就一个多钟头。但今天他们走了整整四个钟头。
远远看见木屋的灯光时,东边的山头已露出一抹鱼肚白。
林子里开始有鸟叫,一声两声的,清脆得很,在山谷里来回飘荡。
张春兰看见那灯光时,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著路边的树干站稳,回头看了周福生一眼,嘴唇抖了抖,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福生哥,我们……我们终於到了。”
周福生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嘴唇乾裂,起了白皮,脸色白得发青。
张晓峰架著周福生走到木屋前。
晨光熹微,坝子上堆满了改好的木料,刨花卷了一地,松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他推开臥房门,愣了一下。
陆青雪和王春梅正坐在臥房里。陆青雪坐在床沿上,王春梅坐在靠背椅上。两个人显然一直都没合眼,眼睛红红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黑虎趴在陆青雪脚边,听见动静,蹭地弹起来衝到门口,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晓峰!”陆青雪看见他,猛地站起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咋个一夜都没回来?我都担心死了!你脸上咋这么多血印子……”
“没事,都是树枝划的。”张晓峰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出了点事,耽搁了。先不说这个,先把人扶进来。”
陆青雪这才注意到门外还跟著两个人——一个女人背著沉重的背篓,头髮散乱,满脸泪痕泥污,衣裳被树枝掛破了好几处。一个男人半掛在张晓峰肩上,胳膊上缠著的纱布渗出一大片血跡,暗红色的,已经乾涸结痂,整个人几乎站不稳,腿在发颤。
“这是……这是咋个了?”王春梅快步走过来,帮著扶住周福生,往屋里搀,“老天爷,这伤得不轻!”
“碰见狼了。”张晓峰和王春梅合力把周福生扶进屋,让他坐在书桌前的靠背椅上。周福生坐下去时闷哼一声,额头又冒出一层冷汗。“三只成年狼围了他们。这男人拿把破柴刀就跟狼拼命,伤得不轻。血止住了,但失血太多,得好好养一阵子。”
陆青雪看著周福生胳膊上那被血浸透的纱布,倒吸一口凉气。纱布已看不出原来顏色,暗红一片,边缘还在往外渗淡红的血水。再看张春兰那张惨白的脸,和被树枝掛得破破烂烂的衣裳,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锅里还有稀饭,我去盛。”王春梅转身去灶房。灶膛里尚有余火,稀饭还温著。她手脚麻利地盛了两大碗端过来,又配了辣白菜和凉拌野菜,一一摆在书桌上。
张春兰接过饭碗时,手抖得厉害。稀饭冒著热气,上面飘著几片嫩绿的野菜叶子。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碗里,在稀饭表面砸出小小的涟漪。
“快吃吧。”王春梅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先吃饱,旁的回头再说。”
张春兰端著碗,用袖子擦一把眼泪,又擦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周福生也吃力地端起碗。他没哭,低著头,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吃得很快,像是要把这些天亏欠的全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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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梅转身去灶房,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烧了一大锅热水。
陆青雪从柜子里翻出两套旧衣裳——一套是张晓峰不穿了的劳动布褂子和裤子,一套是自己不穿了的碎花布衫和蓝布裤子。
又从柜子里翻出药箱,打开看了看——酒精、棉花、纱布、白药,一应俱全。
“你们先洗洗,换身乾净衣裳。他这伤得重新上药。”陆青雪把衣裳递给张春兰。
张春兰接过衣裳,抱在怀里。衣裳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好闻得很,是那种洗了很多遍才有的乾净气味。她把脸埋进衣裳里,肩膀剧烈地抖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笑。
“谢谢……谢谢你们……”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烫人得很。
张晓峰让王春梅把摺叠床铺好,又跟她一起帮张春兰把周福生扶到灶屋。王春梅將烧好的热水兑进木盆里,试了试水温,不烫也不凉,刚好。然后起身回臥房陪著陆青雪。
张晓峰协助张春兰给周福生擦洗。热水洗去血污和泥垢,周福生的脸上渐渐露出本来的肤色——那是一张坚毅的脸,颧骨很高,下巴稜角分明,只是太瘦了些,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一张典型的、在山里熬了大半辈子的穷汉子的脸。
擦洗完,换上乾净衣裳,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扶到摺叠床上躺好,周福生躺下去时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这一路的恐惧和疲惫都吐了出来。
陆青雪提著药箱走到床前,开始帮他换药。
陆青雪的动作很轻,很稳——先用棉球蘸了酒精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把凝固的血跡一点一点擦乾净。伤口露出来:从肩膀一直拉到手腕,三道平行的抓痕,皮肉翻卷,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红肿了。
“还好没化脓。”陆青雪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手上的动作不停。头上的伤口不大,但很深。她小心地用剪刀剪掉伤口周围粘成一团的头髮,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三角形裂口,边缘整齐——是被狼牙直接刺穿的。
上完药,重新包扎。陆青雪又检查了他胸口和后背的抓痕,那些比较浅,涂了药就行。
处理完伤口,陆青雪把药箱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其他没得啥子大碍,主要是胳膊上那几道深的,怕是要养上十天半月。”
周福生看著自己胳膊上缠的新纱布,又看看陆青雪,看看张晓峰,看看王春梅,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谢谢……谢谢你们……”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字,却比什么漂亮话都实在。
张晓峰摆摆手,转身对王春梅说:“春梅姐,他们先在灶屋住下。你等会和青雪去臥房歇一会儿,熬了一夜了。今天饭我来做。等会儿陈哥他们来了,我让他们搭个窝棚,到时让福生他们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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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已大亮。
晨光透过灶屋的木门缝隙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斑,一道一道的。
陈木根他们到了。
坝子上传来锯子拉动的刷刷声,刨子推过的咯吱声,还有二狗子扯著嗓子催王大柱倒开水的声音。
张晓峰走出灶屋,站在坝子上深深吸了口气。晨间的山风裹著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地灌进肺里。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张春兰跟了出来,站在张晓峰身后。
她换上了陆青雪的碎花布衫和蓝布裤子,洗净了脸上的泥污和泪痕。头髮也梳理整齐了,用一根旧布条扎在脑后。张晓峰这才看清她的样子——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清秀,皮肤有些粗糙,颧骨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红印,但一双眼睛清亮清亮的,像是被这一夜的泪水和晨光反覆淘洗过。
她看著远处山头上那轮刚升起来的太阳,眼眶又红了。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和沧桑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色。
“我从来没想过……”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样一天。”
张晓峰没有回头。他看著远处那轮越升越高的太阳,山头的雾气被阳光一点点驱散,露出青翠的顏色。
“日子还长。”他说。
坝子上,陈木根正拿著墨斗在木料上弹线,墨线啪地弹下去,一道笔直的黑印落在松木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张晓峰身后的张春兰,愣了一下,又看看张晓峰,没多问。
何田水在凿榫眼,凿子敲得木头篤篤响。二狗子正蹲在一边吃灰麵饼子,腮帮子鼓得老高。
“陈哥,今天得加个活。”张晓峰走过去,指了指坝子边上一块空地,“在这儿搭个窝棚。临时住人用,搭结实点。”
陈木根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要得。多宽?”
“够两人睡就行。”张晓峰掏出烟,给陈木根散了一根,又给王大柱、何田水、李老三各散了一根,“昨晚我巡山在山里碰见两个人,被狼围了,我救了下来,一时没地方去,暂时先在我这里住段时间。”
陈木根接过烟,在鼻子上闻了闻,別在耳朵后面:“被狼围了?那命可真大。人伤得重不?”
“男的伤得不轻,女的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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