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烟火庆居·青山可期

    张晓峰转身看著周福生:“地选好了,那房子你打算咋建?”
    周福生和张春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大哥,我们昨晚商量了一夜。”周福生蹲下来,捡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我们想好了——不建你那种全木卯榫木屋。那个需要太多木料,光是备木料就得砍好多树,还要晒料、改料。我们现在……工钱加上木料花费太多,怕是负担不起。”
    张春兰也蹲下来,用手指在简图上补充:“所以我们寻思,就建两间屋——一间臥房,一间灶屋,两间分开隔点距离,中间搭个草棚连著。茅草房顶加竹墙、木柱子就挺好,省活。”
    “对。”周福生继续说,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方框,“四根粗木头做柱子,撑起房架。墙不用木板——用竹子编竹墙,然后把黏土混上茅草根,里外糊上几公分厚的泥。这种泥墙冬暖夏凉,地上铺鹅卵石,这东西小溪里到处都是。既实在又省钱省力。”
    何田水正好扛著一捆砍好的竹子从溪边回来,听见这话,把竹子往地上一放,接口道:“福生哥这想法实在。这种土墙虽然看著土,但住著舒服。我们村里有几家就是这种墙,冬暖夏凉。糊墙的黏土也到处都有,好找。”
    陈木根也蹲下来,把树枝接过去,在简图上补充:“房顶苫茅草,跟咱们之前建的一样。地板——溪里鹅卵石多得很,捡回来铺一层夯实,也防潮。”
    “臥房里做张双人床。”周福生指著臥房的位置,“再做个衣柜和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够用就行。”
    “灶屋里打一个土灶。”张春兰接过话,在地上画了个灶台的样子,“到时到集市上买个能装一百多斤水的大罈子当水缸,做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条凳,再做张厚实点的案板。这样就差不多了。”
    张晓峰听完,点了点头。这两口子想得很实在——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一步一步来。
    隨即他又皱起了眉头:“可这竹土墙防御力不行啊。又没有猎狗预警,万一野兽摸过来,这土墙……”
    “这个我们也想了。”周福生站起来,指著山弯那边的竹林,“那边竹子多得很——到时砍些回来,不用破开,直接截成一米七八长,沿屋子外围挖一圈十几二十公分深的槽,把竹子一排排插进去夯实,每根不留间隔。竹子顶端削尖,再用割回来的树藤把相邻的两根之间编在一起加固,最后用整竹做个大门。这样就是一堵竹子围墙,野兽撞不开也翻不过来。”
    张晓峰看了看那片青翠的竹林,竹子足有手臂粗。他点点头:“这法子不错。你们俩倒是想得周全。”
    周福生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在山里討生活,得小心。上次那几只狼,到现在我想起来后背还发凉。大哥你教的那些我都记著——这深山老林里,人最脆弱,也最经得起熬。”
    陈木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大声道:“行!那就这么定了。福生,你这房子比我预想的简单——不用等木料干,不用刨板子,要不了几天就能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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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春兰在小溪边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灶,正往灶膛里添柴。灶上架著新买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是野猪肉燉野菜。野菜是刚在溪边采的,嫩绿嫩绿的,在汤里翻滚著。
    二狗子吸著鼻子凑过来:“春兰嫂子,你这是在燉野猪肉?这么香!”
    “嗯,野猪肉燉野菜。”张春兰有些不好意思,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佐料不全,只放了盐和野花椒,大家將就吃,多包涵。”
    张晓峰也走到溪边,搬了几块大石头,搭了个简易烤架。又削了几根粗树枝串上小野猪,架在烤架上,捡了些乾柴堆在下面,掏出火柴点燃。火苗舔著猪肉,猪皮在火里滋滋作响,油滴不断往下淌,滴在火堆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激起一朵朵小火苗。
    小野猪是在家已经用盐、野花椒、辣椒麵等佐料醃製好的。张晓峰一边烤一边用自製的毛刷蘸了菜油往猪皮上刷,刷得猪皮油光发亮。油一滴一滴落在火上,火苗倏地躥高一截,把猪皮烤得更加酥脆。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最后一抹余暉隱没在山头后面,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整个山谷染成了灰蓝色。
    张春兰在溪边点起火把,插在石头缝里,火光照得溪水波光粼粼。陈木根几个也收了工具,围到烤架旁边,看著那只在火光里嗞嗞冒油的烤乳猪,肚子一个比一个叫得响。
    “还没好?”二狗子咽了不知第几回口水。
    “再等一会儿。”张晓峰翻动烤架,猪皮的焦香混著野花椒的麻香、辣椒麵的焦香,在山谷里弥散开来。
    一个多钟头后,张晓峰抽出猎刀,在猪腿上一戳——刀尖刚戳进去,肉汁就从刀口里往外涌,顺著猪腿往下淌。里面的肉已经熟透了,白嫩嫩的。外皮金黄酥脆,在火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泽,用刀背一敲能听见清脆的响声。
    “好了!开饭!”张晓峰把烤乳猪取下来,用猎刀切成一块一块,刀锋划过酥脆的猪皮,咔嚓咔嚓地响。
    二狗子第一个衝过来,抓起一块就咬,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嗯!好吃!又脆又嫩!皮是酥的,肉是甜的!”
    王大柱也抓起一块,咬得咔嚓响:“这手艺绝了!”
    陈木根尝了一块,点点头:“確实巴適。皮酥肉嫩,盐味也刚好。”
    周福生夹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烤肉的焦香在舌尖炸开,油脂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形容,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肉。
    张春兰小口小口地吃著,嘴角沾了一圈油。她抬头看了周福生一眼,两人目光碰在一起,都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晃动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那锅野猪肉燉野菜也端上来了。虽然没有烤的那么香,但野猪肉燉得软烂,野菜吸饱了肉汤,鲜得很。张春兰又在溪边焯了几样野菜凉拌——蕨菜、马齿莧、灰灰菜,只加了盐和醋,清清爽爽的。
    眾人围坐在溪边石头上,就著火光大口吃肉,大声说笑。火把在夜风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飞进夜色里就不见了。山风从谷口吹进来,裹著溪水的凉意和烤肉的焦香,吹得人浑身舒坦。头顶是满天的星,密密麻麻的,在这深山里看得格外清楚。
    吃完饭,眾人抽了支饭后烟。
    张晓峰靠著石头,吐出烟圈。看著篝火对面周福生和张春兰並肩坐在一起,张春兰把头靠在周福生肩上,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把两张年轻的脸映得红扑扑的。周福生那只粗糙的手覆在张春兰手背上,十根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福生。”张晓峰把烟掐灭。
    “嗯?”周福生抬起头。
    “你现在是护林员了。有家了,有工作了。但这山里的日子,苦的时候还在后头。冬天有时半个月出不了门。猎物打不到的时候,锅里只有野菜糊糊。生病了,最近的卫生所在公社,来回四五个钟头。这些,你都准备好了吗?”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周福生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张晓峰面前。
    “大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我从小吃百家饭,全村人都觉得我命贱。在生產队刨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攒不下几块钱。后来遇上春兰,大队长说我们伤风败俗,把我们赶出来。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春兰。火光里,张春兰正用手背擦眼角。
    “但遇见你以后不一样了。你救了我们,给我们指了条活路,还把手艺教给我。你说山里的日子苦——可再苦,有我在村里苦吗?”
    他顿了顿,挺起胸膛:“大哥,你放心。我准备好了,我周福生绝不给你丟人。这大山口,我会替你守好。”
    篝火旁安静了一瞬。二狗子叼著的烟都忘了吸,王大柱端著的茶碗停在半空。
    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那力道,周福生懂。
    “行了,都歇著吧,明天还要干活。”陈木根把菸头扔进篝火里。
    眾人收拾了碗筷,在溪边洗了脸脚。所有人今晚只能睡简易草棚——用几根木桩和茅草临时搭的,四面透风,但铺了厚厚一层乾草。
    张晓峰没有留宿。他把背篓背上,叫上墨墨。
    “大哥你路上小心。”
    “嗯。”
    张晓峰带著墨墨走进夜色里。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银白银白的。墨墨在前面带路,尾巴一甩一甩的。走出老远,身后还隱隱传来张春兰和周福生低低的说话声,和溪水哗哗的流淌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还在山谷里跳动著,远远的,像一颗掉在山里的星星。这大山深处,又多了一户人家。
    张晓峰转过身,大步往自家木屋的方向走去。
    日子就像那条山涧,慢慢悠悠地淌著,清亮亮的,一眼能望到底。苦是苦了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笑。那是在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笑,经得起霜打雨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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