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坝子上的篝火又燃了起来。
刘木匠媳妇被几个妇女搀进了屋,端水的端水,端粥的端粥,女人们围著她七嘴八舌地说话,声音里带著哭腔和庆幸。
送刘木匠去县医院的人也回来了,只留下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回来的人说刘木匠已脱离了危险期。消息一传开,坝子上压了几天的愁云总算裂开了一道缝,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
但大队办公室里,烟雾瀰漫,浓得呛人。
张晓峰坐在周书记对面,把今天白天的发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骡子尸体的现场,墨墨在虎威面前的恐惧,刘木匠被袭现场的疑点,刘木匠媳妇在崖边讲述的她被豺狗追的经过。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没任何添油加醋。
说完后,办公室里没人说话,集体沉默。
周书记又点了一支烟,划火柴的手有些发颤。林站长摘下眼镜,用袖子一下一下擦著镜片,镜片上根本没有雾,他只是需要一个重复的动作来让手不閒著。何主任捧著搪瓷缸子,也忘了喝。李公安低著头抽著烟。
“所以,不单是一只老虎。”周书记终於开口了,声音沙哑,“还要加一只疑似豹子的大型猫科动物,还有一群豺狗。”
“嗯,目前能確认的,是一虎一豹一豺狗群。”张晓峰说,“说不定还有什么暂时不知道的猛兽。”
牛德旺站在门口,嘴唇乾裂得更厉害了,几道血口子裂开来,声音发涩:“这些东西怎么都凑到一起去了?”
“问题就在这儿。”张晓峰站起来,走到那张地图前,“虎是独居动物,领地意识极强。一头成年老虎的领地动輒就是上十平方公里,任何大型猛兽都不可能在它的地盘里共存。豹子不行,豺狗更不行,就连黑熊都不敢。但现在是它们同时在这屁大点的地方活动,这说明——”
他转过身,看著周书记:“那头虎的领地意识被打乱了。或者说有什么迫使它离开了原本的领地,刚到这片山,还没来得及建立稳固的领地。”
“你是说……原始深山里可能出了什么变故?”林站长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知道。”张晓峰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指尖点在原始深山的方向,“你们想,如果原始深山里真出了什么变故,导致猎物大量迁徙或死亡,虎、豹、豺狗才会往外走寻找新的食物源。但问题是——出来的都是猛兽,我们这片山的草食动物却没有明显增多,这表示草食动物根本没有从原始深山大量迁徙到这里来。”
他顿了顿,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这就是最不正常的地方。正常情况下,猛兽离开领地是因为猎物迁徙了。但现在的情况是只有猛兽出来了,草食动物一个没见。”
何主任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掏出手帕擦了擦:“那会不会是天灾?山火?洪水?地震?”
“不会。”张晓峰摇头,“如果是天灾,我们这里肯定能看到一些现象,而且草食动物肯定比猛兽先出山,猛兽才会跟著出来。”
林站长把眼镜戴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著:“会不会是气候变化?今年开春比往年要冷一些——”
“那不可能。”周书记打断他,“这点变化还影响不了它们。”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无声地燃著,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坝子上传来婴儿夜啼,被母亲轻轻拍著哄著,声音渐渐小了。
就在这时,李公安忽然抬起头。
他的眉头拧得死死的,一双被烟燻得发红的眼睛直直盯著张晓峰:“晓峰同志,你刚才说——草食动物没出来,猛兽却可能出来了很多。”
“对。”
“那有没有可能……”李公安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碾,“不是天灾。是人祸。”
所有人都扭头看著他。
“人祸?”何主任放下搪瓷缸子,“你是说……有人在故意引这些猛兽出来?”
“我只是顺著晓峰同志的思路往下推。”李公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你们看,如果不是自然灾害导致的,那人为因素就成了最可能的解释。如果有人在深山里面把猛兽往外引,专门把猛兽引向这个村子——”
“引向牛家冲?”牛德旺猛地站直了身子,脸色铁青,“李公安,你是说有人要害我们全村的人?”
李公安沉默了一瞬。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著这几天调查的所有细节——时间、地点、伤口形態、齿痕间距、拖痕方向、血跡分布。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下来。
“刘木匠媳妇三天前进山割柴,当天晚上没回来。刘木匠第二天独自进山寻找,在獐子沟被大型猫科动物袭击重伤。同一天晚上,骡圈被老虎袭击——一头亚成年骡子被活活咬死拖到山里。今天晓峰同志在悬崖救出刘木匠媳妇,她又说是被一群豺狗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短短三天之內,就发现確定了一只虎,一只疑似豹的猫科动物,一群豺狗。这三种猛兽几乎同时出现在这么小的范围內——这概率有多低,不需要我多说吧。”
周书记把烟掐灭:“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这些猛兽引到牛家冲附近?”
“目前来看,这几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李公安合上笔记本,“晓峰同志说草食动物没出来,说明原始深山里根本不缺食物。不缺食物的情况下,猛兽照理不会放弃自己领地。特別是虎这种级別的猛兽,只有在领地被另一只老虎侵占或者食物极度匱乏时才会主动离开。”
他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上重重一点:“你们想想,如果有人想要报復村子——先派人进原始深山,用某种手段把猛兽引出来,往牛家冲方向引导。而且这人不单单只引了一只,而是引了这么多。这就不是简单的报復了,根本就是想屠族灭村。而且这人能耐不小——这可能晓峰同志都做不到吧!”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死寂。窗外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悠长悠长的,在山谷里迴荡,像是谁在暗中打著信號。
牛德旺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到底是谁?对我们有这么大仇?要用这种歹毒的手段?”
李公安没接话。笔尖抵著纸面,沉默了。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面面相覷。
“牛德旺。”周书记忽然睁开眼,声音沉得像一块铁,“你去把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家请过来。把你们祖上几十代的事都问问——有没有跟人结过世仇,有没有什么解不开的血冤。不管多少年前的事,都问清楚。”
牛德旺点点头,转身出了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简易地图哗哗直响。
张晓峰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坝子上的篝火。墨墨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像是在倾听夜色里某种人类听不到的动静。
过了十多分钟,牛德旺回来了。身后跟著几个快古稀之年的老汉,或拄著拐杖,或叼著旱菸杆。为首的那个头髮全白了,满脸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牛德旺小心地扶著他坐下。
“这是牛大顺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是我们牛家冲辈分最高年龄最大的老人。”牛德旺又一一介绍了另外几个老人。
周书记让人给每人倒了杯热水,等他们缓了缓才开口:“老人家,今天请你们来,是想问个事——你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片山里,不管是多久以前,牛家冲跟別的村子之间,或是你们村有人跟其他人之间,有没有结过什么深仇大怨?”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摇了摇花白的头。
“没有。”牛大顺的声音乾涩得像风吹过枯叶,“我们牛姓一族在这里住了好多代了。跟周边几个村子都是亲戚连亲戚——从来都是红白喜事互相帮忙的,从没有过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另一个老人牛德贵点点头,旱菸管在嘴里嚼了嚼,歪著头想了半天才接话:“大顺叔说得对。我这辈子见过最凶的一次也就是跟邻村为了抢水源大吵了一架,但没动手,最后两边都是亲戚连亲戚的,各退一步就完事了。那也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对头。我们牛家冲穷是穷,但都是乡里乡亲的,从没跟谁结过解不开的梁子。”牛老根用手杖敲了敲地,“要是真有啥仇家,我们这些老骨头肯定都记著呢。”
几个老人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没有,从来没有。牛家冲的人脾气好,不惹事,跟谁都能处。
周书记听完,点了点头,让牛德旺送老人们回去。
等老人们拄著拐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办公室里又陷入了一阵更深的沉默。这条线索,断了。没有仇家的村子,谁会费尽心思引猛兽来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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