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转身正准备离开,忽然脚步一顿,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又差点忘了。”
还有两具狼尸。那可是钱啊!
他转身就往回走,穿过野樱桃林,翻过乱石坡,回到刚才跟狼群搏斗的地方。
两具狼尸还躺在原地,皮毛上落了几片枯叶。
张晓峰抽出猎刀蹲下就开始剥狼皮,刀锋沿皮肉之间的筋膜游走,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迴荡。两张狼皮剥下来,完好得很。
內臟全扔在原地——慰劳原始深山里的那些畜生吧。
把狼皮卷好绑到背包上方,又將两具处理好的狼尸用麻绳捆了,蹲下身试了试分量——除去內臟和皮,加起来还有百来斤。
一使劲扛上肩,还行。
扛著狼尸,背著绑了狼皮的背包,大步朝牛家冲走去。
回到牛家冲时已半夜了。
村子一片漆黑,只有大队部门口还亮著一盏马灯。
牛德旺睡不著,正坐在门槛上抽菸,烟锅里的火星子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见张晓峰从黑暗里走出来,肩上扛著两具狼尸,他噌地站起来。
“张护林员!你这是——”
“嘘。”张晓峰压低声音,“夜深了,莫把大家都吵醒了。这两具狼尸你拿著,把肉剔出来,明天在大队做顿大锅饭,让全村人都吃上狼肉。”
牛德旺蹲下看著那两具狼尸,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才挤出一句:“那老黑——”
“死了。”张晓峰把背包解下来,“狼骨帮我找人炕干,我要带回去做狗粮。狼皮也找人稍微处理一下,我拿回去再自己硝制。”
牛德旺站在原地,看著张晓峰走进大队部办公室的背影。扛著两具狼尸朝灶房走去。
张晓峰躺进大队部办公室的小床,衣服都没脱。太累了。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啼叫,悠长悠长的,在山谷里慢慢飘散。
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阳光已从窗格子里斜斜照进来,亮得有些刺眼。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混著从门外飘进来的柴火和肉香。
张晓峰揉了揉眼睛,刚撑起身子,整个人僵住了。
屋里坐满了人。
周书记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手里夹著一支烟,菸灰积了老长也没弹。林站长坐在他旁边。牛德旺蹲在门边,手里攥著旱菸杆。牛大顺站在门口,还有公社派出所的李公安和两个公安。
所有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著。
张晓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们这是——”
“醒了!”周书记猛地站起来,菸灰簌簌掉了一裤子。
屋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老黑呢?”周书记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
“死了。”
张晓峰接过牛德旺递过来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就开始讲述。
从追踪老黑开始,讲到两人在山谷里隔著一百米对峙,讲老黑怎么用东北炮手的手法试探他,讲老黑抬出祖宗三代想打击他的信心,讲到老黑用青雪激怒他,讲到枪战——98k对sks,五发对十发,讲到两人子弹打光后拔刀近身肉搏。
屋里此时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人都屏著呼吸,连李公安手里的笔都悬在本子上方一动不动。
等张晓峰说完,屋里沉默了很久。
周书记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张晓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林站长也长长吐了口气。李公安合上笔记本,笔夹在本子里。
“老黑的尸体还在山里。”张晓峰说,“得派人去收。”
“这事交给我们。”李公安站起来,“你把位置说清楚,我这就带人进去。”
张晓峰把位置详细说了一遍,又画了张简易地图。李公安收下,合上笔记本装进公文包里。
坝子上正在做狼肉。几口大铁锅架在石头上,锅底的火烧得正旺。几个妇女在灶台边忙活——一个在切萝卜,一个在翻炒大锅里的狼肉,还有一个蹲在灶口添柴,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不一会儿,萝卜燉狼肉的香味顺风飘过来,蒜苗炒狼肉的焦香混著辣椒和花椒的麻辣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几个半大小子围著锅边转来转去,趁大人不注意偷一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
有人从大队部里搬出几张条凳和一张方桌摆在坝子中央,碗筷摆了一桌子。
一个扎著围裙的大嫂端著一大盆萝卜燉狼肉放到桌上,汤麵上飘著一层油花和翠绿的葱花。接著一大盆蒜苗炒狼肉也端上来了,肉片切得飞薄。
“来来来,边吃边说!”牛德旺招呼眾人到坝子坐下,位置不够就站著吃。
张晓峰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燉狼肉放进嘴里。狼肉比狗肉粗,不是很好吃,但燉得久了,肉已软烂,萝卜吸饱了肉汤,勉强还能入口。
张晓峰又夹了一筷子蒜苗炒狼肉,蒜苗的辛香和狼肉的野味混在一起,麻辣鲜香,比燉的更有滋味。
其他人却觉得这简直是人间美味,吃得开心极了。
“狼肉,我还是头一回吃。”周书记夹了一块,嚼了嚼,“味道不错嘛。”
“那可不。”牛德旺端著碗坐在门槛上,呼嚕呼嚕扒了一大口饭,“老年人说狼肉大补的。”
李公安笑道:“確实不错,好吃。”
坝子上不时有村里的人拿著大碗来打肉。
一个裹著蓝布头巾的大婶打了一大勺萝卜燉狼肉,又舀了一勺蒜苗炒狼肉盖在上面,端著碗蹲在坝子边上,跟旁边的几个妇女边吃边摆龙门阵。
几个老汉坐在黄角树下,碗里的狼肉堆得冒尖,边嚼边夸牛德旺这事办得地道。
几个半大小子吃完一碗又去打第二碗,被自家大人揪著耳朵骂“饿死鬼投胎”,缩著脖子嘿嘿笑,筷子却没停。
刘木匠的媳妇也来了,端著一碗狼肉坐在人群边上,小口小口地吃著,脸上多了些血色。
吃过饭,张晓峰跟著公社的人一起离开了牛家冲。
牛大顺也跟著一起去公社——他要去办理临时护林员的手续和证件,顺便帮张晓峰背狼骨和狼皮。
狼皮牛德旺已简单处理过了,用草木灰搓了几遍,还没硝好,但没什么味道了。十来斤狼骨也装在背篓里,炕得很乾。
一路上,地里的苞穀苗已经栽满了,一片绿油油的景象,晨光洒在叶片上,露珠闪著碎银般的光。
田里是一厢一厢用塑料薄膜盖著的秧苗,薄膜下面水汽蒙蒙,秧苗已有手指高了,要不了几天就要开始插秧了。
几个社员扛著锄头在田埂上走,远远看见张晓峰一行人,都打起了招呼。
到了陈家沟,院子里只有周福生两口子和陆青雪。
三人正坐在坝子上摆龙门阵——陆青雪晒著太阳,手时不时摸著越来越大的肚子;张春兰在旁边缝补衣裳;周福生蹲在地上磨猎刀。两条狗在坝子上撒欢,追著自己的尾巴转圈。
陈木根和木根嫂都到集体上坡去了,两个孩子也在外婆家上学,平时很少回来。
几人见张晓峰,都迎了上来。牛大顺把狼皮和狼骨从背篓里腾出来放在陈木根家堂屋里,连水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就背著空背篓去追公社那些人。
张晓峰坐在院子里喝著陆青雪倒的开水,跟他们聊了聊这几天的事。又坐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无聊,站起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我出去走走。”
张晓峰沿著田埂慢悠悠地走。田埂边的野花开得正盛,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矮凳上晒太阳,手里搓著草绳。
走到一块大田旁边时,张晓峰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这块田刚翻过不久。田后壁有一个水凼,直径一两米,凼边几棵野芋的叶子遮住了半边水面。凼水呈深绿色,看不清有多深,凼面上偶尔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有货。”他自言自语,站起来转身就往陈木根家跑。
“福生!找盆子、水桶、渊兜!快!”张晓峰衝进院子就喊,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周福生见状转身就往灶房里跑。墨墨和黑虎也兴奋起来,见主人这么高兴,也跟著瞎乐呵。
张春兰和陆青雪对视一眼,笑了笑。
“这是要干啥子?”张春兰放下手里的针线。
“田后壁有个水凼,看样子有货。走,捉鱼去。”张晓峰接过周福生从灶房里翻出来的水桶和渊兜,又找了几个盆子摞在一起。
“我也去。”陆青雪放下手里的毛衣站起来,摸了摸肚子,“在屋里都快闷出病来了。”
“行吧,那你小心点。”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水凼走。
墨墨已跑到最前面。周福生挑著水桶走在前头,张春兰提著渊兜走在他后面。紧接著是打著空手的陆青雪,黑虎跟在她脚边。张晓峰端著盆子走最后。
到了水凼边,张晓峰先把盆子放在凼沿,擼起袖子,捲起裤腿,脱了鞋,光著脚踩进凼边的软泥里。泥巴冰凉,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先把凼里的水浇干。”他在水凼周围筑起一圈泥埂子,拿起水桶舀了一桶水往泥埂子外泼去。周福生拿起另一个水桶也加入了。两人一桶接一桶地舀,哗哗的水声在田间迴荡。
浇了十多分钟,凼里的水位明显下降,已能看到底下黑黝黝的淤泥。又浇了几桶,凼底彻底露出来了——淤泥在阳光下闪著湿润的光泽,几条鯽鱼在浅水里扑腾,尾巴拍得泥水四溅。一条黄鱔从泥里钻出来,扭著滑溜溜的身子往泥深处钻,眨眼就只剩半截尾巴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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